“哥哥,能不能帮我们捡一下球。”其中一个男孩高声喊。
屈玉覃皱紧眉头,看了看树,又看了看那摊水潭,“哥哥又不是巨人。”
男孩挠了挠脸,几个人盯着屈玉覃看了一会儿,随后刚才那个道:“他好奇怪,我又没跟他说话。”
屈玉覃皱了皱眉,拨出那串熟悉的数字。
“我到了。”
“啊?”
“我到楼下了,是第二排吧。”
“你到我这里了?”
“不然呢?”
“你不是回家了吗?更何况……”
“更何况还约了明天见面?”屈玉覃重复了一句,“所以今天不能见吗?”
“哥哥,帮我们再把球戳下来吧,求求你了!”
小孩稚嫩的嗓子回荡在巷口,屈玉覃被他们吸引走几分注意力。
“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这里玩皮球了!”
电话和头顶传来重叠的声音,屈玉覃下意识抬头,只见顶层的窗口探出脑袋。他穿着松垮的短袖,几根头发翘了起来,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正拿了个很长的晒衣架。
他正在帮这群小孩戳皮球。
可能是太远了,所以整个上半身都要探出窗户。
“哥哥,快点儿——”男孩再次催促。
“没有下一次了。”
“没有下一次了……”
耳边交替着。
于是,那球垂直从树上掉下来,直击屈玉覃的左肩膀。
“你没事吧!”
“你没事吧……”
屈玉覃被迫松开提着的塑料袋,那东西从行李箱上滑落,滚落一地的特产,包括刚刚那个国槐花的白色标本。
两个人相视一看。
不一会儿楼道里传来砰砰砰、砰砰砰的跑步声,荷叶踏着一双明黄色的拖鞋,裤腿卷在小腿上,大腿根就这样暴露在空气中。
“说过多少次了,万一伤到人怎么办,你们想过吗!”
小孩们抱着皮球、捂着耳朵跑远了,于是那棵树下就站着荷叶一个人。
荷叶气虚地喘着,不自然地扭过身体。明明才两三周没见,两个人却莫名生疏起来。
“你有事吗?”他干巴巴地问。
“没什么事。”屈玉覃回答。
“哦。”后知后觉,他又跑来摸了摸屈玉覃的胳膊,“是不是很痛?我刚才没看清,早知道不帮他们弄了。”
“还好,蹭了一下而已。”
“这里有点破了。”
荷叶帮他捡一地的东西,屈玉覃便半蹲着看他。
男孩比之前胖了一点、白了一点,头发好像剪过了,后脑勺短短的,像个刺猬。
“刚才电话里怎么不说要过来,我好准备。”荷叶用脚背把两条裤管蹭了下来。
“啊,忘了——”屈玉覃拖长语气,随后绽开眼角道。
荷叶呆呆地站着,“好吧。”
看着他的模样,一切的气意好像都消散了,屈玉覃问:“楼上有人?”
荷叶摇头,“樟哥去辽城有事了,明天傍晚才回来。”
“廖一明也不在吧?”
男孩不自觉地收了收下颌,“不在。”
屈玉覃“哦”了一声,等又下起淅淅沥沥的雨时,悠悠开口道:“其实刚才是骗你的。我不是忘了,就是想吓你一跳。”
余光中,荷叶的眼睛满满睁圆。
“下雨了,本想和你一起看超级月亮。”
他的叹息融进雨声之中。荷叶站在原地,忘却了呼吸。
将近十点的老居民区几乎看不见人影,湿漉漉的路面折射出点点的、昏黄的灯光,一个负伤的踢着脚边的石子,一个闷头继续捡东西,直到看见那个小小的国槐花的标本。
他大概猜到这是送给自己的,可粘腻的呼吸让他无法询问,只轻轻道:“其实你给我发照片就可以了,打车很贵的,这里很偏。”
“怕你流量又不够了。”他道:“况且,那也不一样。”
“哦。”
荷叶只能这样回应。
“看吗?”
“什么?”
“超级月亮。”
“好。”
两个人挨在路灯下,挨在那棵经常会卡住皮球的分叉树下。
荷叶根本看不清那个月亮,只觉得眼前晃过一道明黄色的亮光,除此之外,后颈、耳根、手心都冒着汗。此时此刻,局促的视线,让他只能看清这个人的眉毛、眼睛、睫毛……
有一滴雨落在小痣上了。
“你看我干什么?”
“啊?”
屈玉覃一动,那浅浅的、圆润的雨滴便渗进皮肤纹理之中。
“今天是农历十六吧,你一个人没事吗?”
荷叶眨了眨眼睛,两个人四目相对。
“是哦,又到农历十六了。”荷叶感冒的喉咙带着微微的嘶哑,“我能有什么事,都习惯了。”
“你不想妈妈吗?”屈玉覃问。
“想。”荷叶浅浅地笑,嘴角的梨涡旋出一个缺口。
“不知道今天你们小松能不能看见月亮,它不是还要和松树奔奔吗?”
“也许吧。”
冒着雨,他们又找了会月亮,可云层太厚,看不清晰。那几个小孩又偷跑了出来,见他们没走,捂着嘴嗤笑地溜走。皮球在夜里扑通、扑通、扑通地跳着,随后他们也在步梯上哒哒、哒哒、哒哒地走着。
“我去拿创口贴,你等一会儿。”一进门,荷叶才想起屋里的窗没关。
这个房子的客厅很小,侧边硬是加了一张餐桌,厨房还算宽敞,难得竟是南北通风。屈玉覃看了一圈,“这是你的卧室?”
荷叶没想到他会跟进来,情急之下撞在了柜子上,把那本小说给撞了下来。
屈玉覃捡起书,手指拈动着,看着折痕笑说:“看来你看得特别认真。”
“总不能浪费钱吧。”荷叶嘟囔。
“也是。”屈玉覃翻到折痕最深的那一页,轻读出那些略带暧昧的内容。
“别读啊。”荷叶立即打断。
“啊。”屈玉覃朝他眨眨眼睛,“我就看看你喜欢的段落是什么,分享一下也不行?”
荷叶索性把那书抢了回去,“明天再还你。”
“怎么?晚上还要再品味一下这一页。”
荷叶立即拽了拽他的肩膀,疼得屈玉覃皱了皱眉,“报复人。”
“就是报复你。”
男孩的坦率让屈玉覃哭笑不得,他问:“你这卡通创口贴自己买的?”
“不是,樟哥买的。”
“那他还挺可爱。”
荷叶幽幽道:“他只是喜欢把我当小孩。”
屈玉覃噙着笑,“你不就是个小孩吗?”说罢,他又道:“他认为的小孩已经知道他是同性恋了,不知道他作何感想……”
“樟哥他不是。”
屈玉覃躺着偏头问:“你怎么确定不是?”
“他之前有过女朋友。”
“你亲眼见过?”
荷叶摇头。
“或许人家只是试一试,并没有真的在一起,也或者他其实男女通吃。”
“啊……”
荷叶惊愣地看着屈玉覃,“男女,男女通吃……”他的嘴巴打了结。
屈玉覃扭头笑了,“你真啥也不懂啊?”
“什么?”
“之前你不是说会好好想想,上次电话里反悔了?”
屈玉覃坐起身,两个人面面相觑。
“我可以给你时间,但如果你不接受,可以早点跟我说。”屈玉覃的声音变得遥远。
喉咙里冒出咕噜咕噜细小的声音,这是只有荷叶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他张张口,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廖一明回东城了,他其实只是不愿意见你哥。他以前和小灵姐感情特别好,你哥真比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