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何,一顿开开心心的饭,几个人吃得忧心忡忡。反倒是胡春梨,彻底解放似的舒了口长气,她甚至在拐角摸了一把屈玉覃的腹部,感慨道:“哎呀,身材好就是好啊,还有肌肉呢。”
“春梨!”程小丽先一步替别人害了羞。
屈玉覃完全没恼,挥挥手,“走好了,别又和家里人吵起来了。”
“我是谁啊,她吵得过我吗?”
胡春梨挥挥衣袖,去上班了。
小丽也该回去了,她看看荷叶,又看看屈玉覃,惊为天人道:“你都要代替我成为他最好的朋友了。”
“啊……”荷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屈玉覃笑了一声,“未必。”他又斜眼瞅了眼荷叶,“我想我和你还是不一样。”
“真的吗?”小丽问。
“或许吧,要问他了。”
两双眼睛一齐向自己投来,明明是全然不同的两个问题,但眼神却都是炙热的。荷叶不敢直视屈玉覃,他只能看向小丽。
她仿佛在反复地追问,比屈玉覃的更直接、更迫切。男孩的大拇指反复揉搓着手心,终于在长久的凝视中,诚实地开口:“不一样。”
女孩爆笑着,摇晃着男孩的胳膊。即便他们不一样,但只要他能亲口承认,那么这种快乐也是绝无仅有的。
另一边,屈玉覃噙着笑,静静地看着他们。
荷叶微微仰头,屈玉覃轻轻低头。
他们的目光在午后连接、触碰,荷叶下意识地收回,又耐不住地继续回望。他们俩在小丽的欢呼雀跃中悄悄对视,女孩不会懂得他们的矜持与沉默,也无法分享他们的隐秘的欣跃。
为各自的身份而鼓舞,为无法知晓的未来而憧憬、紧张。
2015年的夏天,是这样匆匆,又那样青涩。
友情和友情,在蝉声未消散的夏末,一点点踮起脚,一点点翩翩而至,从东南一隅的小松,到茂禾广场,再到起伏的、镶嵌在大海中央的蛎岈山——
海水在小腿上映出浪花的印章,荷叶从岸边拾起一枚贝壳。
自上次出了事故,蛎岈山的航班便被停了,他们只能从岸边远远地看,在未涨潮之时踏浪而行。
“那家店有蛎岈饼,吃不吃?”书包上两个相似的蛎岈玩偶摇晃着,其中一个道:“现在吃饭会不会太早了?”
“还好吧,十一点了。”
“好吧。”
这是荷叶第一次看海。
在他想象中大海是辽远的、纯净的,可辽城的海坐落于东南沿海,底部沉积着无数的黄沙,灰蒙蒙一片,和期盼的大相径庭。
只有阳光强烈时,那海水才微微透出些荧光的透色。
荷叶脱了鞋子,任由黄色的海水浸润他的双脚,然后留下浅浅的一层黄沙。他走路时,连脚底都在摩擦。
“这么喜欢玩水。”屈玉覃问。
“也不是。”荷叶提着鞋,偏头道:“第一次看海。”
“可惜这里的海不够漂亮,如果能去珠海就好了。”
荷叶噙着笑,随后才想起什么,“屈飞雁呢?”
“他去店里先坐着了。”
阳光照得皮肤发烫,肉眼可见屈玉覃的胳膊全红了。他拉了拉渔夫帽的帽檐,不恼地站在那里,“你还想吃什么?我先去点。”
“我都可以,你问问屈飞雁?”
“他都吃。”皮肤起了些小疹子,屈玉覃没算用力挠,那处已经泛了红,“进去吧,外头太晒了,本来就很黑了。”
“没有吧,樟哥都说我这个夏天捂白了。” 荷叶忍不住抬起胳膊看了又看,随后小声道:“对了,昨天廖哥来家里了。”
“然后呢?”屈玉覃挑眉。
“不清楚了。”男孩眨了眨眼,放低声音问:“他们不会真好了吧?”
屈玉覃笑了笑,“谁知道呢。太晒了,我先进去了。”
“哦。”
荷叶傻傻地站在原地,片刻后又往水边走了两步。海水浸过脚裸,不算冰,带着些温热,可多踩一会儿,脚底又开始泛凉。
不知道又挖了多久的沙子,远处带着渔夫帽的人朝他挥手,“吃饭了。”
荷叶到达餐厅时,屈玉覃正在帮屈飞雁擦手。屈飞雁没戴眼镜,半趴在桌上,等听见另一个动静时,立即睁眼道:“你脚上怎么那么多沙子?”
荷叶“啊”了一声,后知后觉道:“明明已经洗过了……”
“用什么洗的?”屈飞雁问。
男孩梗住脖子,“海水。”
一旁的屈玉覃忍不住笑出声,随后一把捞过屈飞雁的口袋,“别玩手机了,吃饭。”
“我没玩。”屈飞雁说。
“你眼睛都红了。”荷叶道。
屈飞雁捂住双眼,“海风吹的。”
“骗鬼呢。”说罢,屈玉覃的手机响了,“你们先吃,我马上回来。
剩下两个人面面相觑。
荷叶没想到屈玉覃会带上屈飞雁,屈飞雁也压根不想来。可惜,孟秋和屈义琛一同去了北城参会,以防有人不好好吃饭,硬生生将他也撵了出来。
“没什么好玩的吧,现在也不能登岛了。”屈飞雁搅拌着橙汁搭话。
“还好。”荷叶问:“这边是黄海吧?”
“嗯,所以不好看。”屈飞雁偏头,对上那书包上扎眼的挂坠,又扭过头去。
“你假期作业写完了吗?”荷叶问。
“差不多了,还有一篇作文。”
“你觉得这次数学卷子难吗?”
“有点儿,其中部分题正好衔接高二。”
“我预习了书,也看了些辅导书,好几题还是不太会。”
屈飞雁沉吟,“你带来没,带来的话我可以……”
“两个人在聊什么?”屈玉覃推门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话。
屈飞雁没抬头道:“问荷叶觉得我们俩谁更帅一点。”
这头说罢,那头视线立即转移到荷叶身上。男孩错愕地看着这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下意识喝了一口饮料。
“所以是哪个?”屈玉覃追问。
屈飞雁道:“你现在头发太长了,肯定不如我帅。”
“有吗?”屈玉覃卷了卷发尾,“说不定荷叶就喜欢长头发。”
没吸上一口饮料,男孩却被呛得咳嗽不止。
“有这么难回答吗?”屈飞雁递过一张纸,荷叶向身边另一人投去求助的眼神,谁知他只是双手交叉,一脸揶揄地看着他。
有什么好看的……
荷叶在心里嘀咕,愤恨地回瞪过去。
“现在找你告白的女生多吗?”屈飞雁道:“以前明明我的追求者更多。”
屈玉覃只道:“三班班长不是很稀罕你?”
“她不是那意思。”
“那上次给你送眼药水的女生?”
“嘁。”仿佛是输了一般,屈飞雁努努嘴,“小时候你还弄哭过小女孩,人家父母弄错了,赖我欺负她。”
屈玉覃道:“我只是没有帮她打饭。”
“不就是打个饭。”屈飞雁说。
“为什么不帮她打?”荷叶问。
“为什么要帮她打?”屈玉覃回问。
屈飞雁说:“别人觉得他好看呗,想吃帅哥打的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