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哥。”
“樟哥,我回来了?”
“你在吗?”
荷叶踏着袜子半踩在瓷砖上,下意识去够墙上的灯。
“樟哥……”
瞬间,屋内亮堂一片。
男孩放下手中的袋子,又把书包扔在餐桌的椅子上。明明说好了不来打扰樟哥,谁知今晚学校竟然没人值班,这下书也没拿成。
“我到家了。”
他给另一个人发送了短信。
“我也到了。”
看完这条消息,旧手机又黑屏。荷叶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掏出那个新包装,开始研究新手机。
他从来没用过这么高级的东西,一时半会还看不太懂,下意识想发个消息问问屈玉覃,才想起那手机已经关了机。
叹了口气,他又翻出那件红色的羽绒服。
不算很长的款式,颜色由鲜亮的红和暗红两种拼接而成,最后面还有个帽子。他套了套,正合身,也不知道屈玉覃怎么知道他穿多大尺码的。
很轻。
他有点舍不得脱下来,但在室内又太热。
真的比棉衣轻太多了。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今年过年如果给荷花也买一件就好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有一点愧疚,不知是对小松的荷花,还是对什么。
新衣服得照镜子看吧。
失落过于短暂,他猛然想起这件事,然后突然跑去自己的房里。
自从暑假过后,这间老屋子已经被重新收拾过了,丁樟前前后后还添了一些小物件,比如镜子、花盆、小沙发、电视,虽然都不是崭新的,但收拾过,也让屋子别有一番风情。
荷叶走得太急,等开门时才想起,自己忘了穿拖鞋。
而这一刻,他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如果当时穿了拖鞋,是不是就不会看见这一幕了。如果没有看见这一幕,后面的一切可能都不会再发生。
屋内很暖,甚至说非常热。荷叶穿着羽绒服,一瞬间呼吸不上来。
冬天来了,外头的空调功率太小,樟哥怕他冷,在他屋里又单独安了一个。
这是这个家里唯一全新的家具。
丁樟说,新的空调比较干净,而且没有噪音,适合你做作业时开。
丁樟本身自己怕热,为了省钱,自己的房里没有安。用他自己说的,小叶子也不常回来住,他冷了,睡那个房间就好了。
樟哥身上总是很烫,所以荷叶也认同。
但此时此刻,他十分后悔。
荷叶的视力太好了,眼前的一切过分清晰。
他看见樟哥额角的汗,脸颊的汗,脖颈的汗,胸膛的汗,甚至大腿上的汗。
另一个人倒是没有脱衣服,只露出光滑的背。
但他的背和他的脸太不一样,一个那样粗糙,一个却那样平整。
他可能是怕冷的吧,身上有汗,但并不多。
“热,太热……”
这是他打开门时,唯一听见的声音。
嘶哑的,带着细小的喘息,以及抽泣,都来自于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人。
荷叶手脚发麻,刹那间,像是定住了神。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视觉、听觉,甚至是嗅觉。他闻见一种奇异的气味,不是空调扇叶,不是腐烂的衣橱,什么都不是,但他隐隐地、好像又知道……
他为自己的敏锐感到羞愧。
也为自己移不开的脚而自我唾弃。
幽暗的一切,又绯红的一片,一切一切关于生命的悸动,都好像凝聚在此时此刻。
短暂的几秒钟,变得如此漫长、纠结和徘徊。
但是他的闯入实在突兀,即使是空调声也无法掩盖,即使他们如何沉浸,也不是浑然不觉。
荷叶看见樟哥惶恐的眼神,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在他的世界里,樟哥是至高无上的,是不会错误的,也不会有所畏惧的。
而,这一刻,他的樟哥,流露出非凡的恐惧,让他觉得陌生,也觉得别扭。
“荷叶。”
他不会喊自己全名,但恐惧之下,这一声“名字”变得那样局促。
比他反应更大的是廖一明,他打了个寒颤,然后穿上所有的衣服,在荷叶缓过神来时,已经赤脚走出了房间。
若隐若现的味道更明显了。
在同样的惊慌失措中,荷叶下意识地捂住鼻子。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丁樟恍惚中问。
“学校没人。”男孩说。
“那,那你等一会儿,我要收拾一下。”
“我刚才在外面喊你了,没人回,我以为家里没人。”
男孩又说:“我只是想进来照镜子。”
“你别开灯。”丁樟低头。
“嗯。”
荷叶掩上门,“那我先去客厅。”
廖一明没走,倚在阳台边抽烟。
他早就不抽烟了,这根烟还是从丁樟的烟盒里抽的,很廉价的烟,并不好抽,嘴里发苦得厉害。
抽了几口,等瞥见荷叶时,他便将烟掐掉了。
“买新衣服了?”说这话时,廖一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哑得厉害,他开始痛恨刚才那支烟,又同时开始憎恶自己。
“嗯。”
荷叶坐在沙发上,背挺得笔直。
从内心深处,他忽然涌出一股尴尬,为自己,也为丁樟。他甚至忿忿不平,虽然早就知道他们在交往,但当看见……看见这样一幕时,竟然还是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樟哥会那样。
樟哥是他的哥哥,也是他最信任的人。荷叶曾认为他是世界上最男人的男人。所以,最男人的男人也会那样吗?
他开始打量廖一明,打量他凌乱的衣服,以及那凸起的胡渣。
除去那个疤痕,他白净,甚至有些文雅。
樟哥竟然……
荷叶心中涌起一丝裂痕。
“晚上和同学去买衣服了?”廖一明自然比他尴尬,说话也捋不直舌头。
“嗯。”
“谁?屈玉覃?”廖一明问。
“对。”
“哦。”
廖一明搓了搓手指,他自然不想关心这件衣服,只是它太过鲜亮,以至于他想要随便说些什么掩盖现在的氛围时,竟然下意识地就聊起了它。
“咳。”
一阵略带吸气的咳嗽声,屋内两个人同一时间看向那一个人。
丁樟剃过头不久,头发很短,他搓了两把,于是所有头发都向后挽去。他少有地将衣服纽扣扣得很紧,最后只道:“你回去吧。”
“那我先走。”廖一明道。
“外套放沙发上了。”
廖一明都来不及套上,在催促之下,被关在了门外。
荷叶站在那里,一时半会不知道看向哪里。
“叶子,饿不?给你下一碗面。”丁樟挽了挽衣袖。
荷叶摇头。
“方便面呢?”
“我不饿。”
丁樟低头道:“衣服很好看。”
“嗯。”荷叶点头。
“尺寸差不多,衬得你很白,样式也很洋气。”丁樟说着说着,也忘了问这家伙怎么有钱买的羽绒服,最后竟然缄默,“晚上你睡我那屋,我给你铺电热毯。”
“樟哥。”
荷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过了会,他道:“你们在干什么?”
丁樟深深地、深深地被这几个字吓住了。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