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茶会进行时，石瑾、祝赫、冷汐在瞬间被吸至对应的模型世界。

于此处人工建造的花蔓庭院里，日照和煦，暖风吹拂，枝叶上下轻摆的阴翳落在江月身上，江月至此未发一言。

“然然，你的同伴先你一步去体验模型世界了，我们不必着急，时间还很充裕，”芝诺比娅抿了一口红茶，慵懒地扬了扬下巴，投向江月的目光似悲悯又似嘲讽，“先去见你爸爸吧，你们两年未见，想必有很多话要说。”

——

在无形寂寥的空荡之所，叶归尘闭目打坐，芝诺比娅带江月至此，霎时，无边无际的空洞感将她们笼罩，二人神色平淡，似乎都未介意此处强烈的吞噬感。

芝诺比娅亲昵地将手搭在江月肩上：“叶师弟，你的女儿然然来了，你不看看她吗？”

江月侧目看了一眼芝诺比娅，芝诺比娅收回手笑了笑：“哎呀，看来是我不识趣了，那我不打扰你们父女叙旧了，我在外面等你出来。”

待芝诺比娅离开，江月站在叶归尘前方，沉默着打量眼前的男人。

叶归尘睁开眼，淡然看了一眼江月，语气平稳得像走成直线的心电图，听不出悲喜：“我知道你妈妈去世了，你要走出悲伤调整状态，我对你没有别的要求，藏好密匣即可。”

江月缄默须臾，只道：“我会藏好你所说的匣子。”

叶归尘闭上眼睛。

此处境地无风，耳畔只有空荡如幻的回响。

江月静静看了一会儿叶归尘，顶着叶翩然的样貌转身离去。

她没有回头。

看着显示器黑屏，芝诺比娅故作无奈叹息一声：“真是冷漠啊，叶师弟，你流浪两年的女儿终于站在你面前，你就是这个态度吗？”

“教授......”李联走入办公室。

芝诺比娅站在办公室里巨大的显示屏前，屏幕内容已分成四个部分，正在监视祝赫等人的情况。

李联略有些不安地看着芝诺比娅的背影，欲言又止。

“看来你和你姐姐的交谈并不愉快，”芝诺比娅仍然背对着李联，让声音温和清晰地传去，“你已经尽力了，让她在我们安排的房间里休息一段时间，过来跟我一起看看这些世界吧。”

李联依言站到芝诺比娅身侧，显示屏正同时播放少女们的状态：石瑾和云雪并肩而行；祝赫在祝明身边泪流满面；冷汐牵住沈傲霜的手。

不一会儿，刚刚黑屏的区域再次亮起来，江月背对着镜头，走向模型世界创造的叶归尘与阮思弦。

模型叶归尘道：“然然的生日快到了。”

模型阮思弦将手搭在江月肩上：“然然已经16岁了，是大姑娘了，我们举办一个家庭音乐会吧，妈妈会邀请很多朋友来看你表演。”

看着模型中鲜活温柔的阮思弦，李联心中动容，轻声道：“见识过完美的世界，想必她们会配合您的。”

芝诺比娅却微笑着摇头：“我也有可能得到更激烈的反对。”

李联讶然：“怎么会这样呢？”

芝诺比娅道：“因为她们正在遭受痛苦，所以需要证明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有意义。”

李联道：“可是那些痛苦本就不该存在，为什么要觉得有意义？”

“毕竟人总在追问意义：生要有意义，死要有意义；苦要有意义，乐要有意义，就连意义本身都要有意义。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让人永恒地为痛苦找理由，为幸福设限制。人们习惯着生命与生活的痛苦，将幸福与快乐视作颓丧的沼泽，”芝诺比娅轻轻摇了一下头，朱唇轻启，吐露出刻意的惋惜，“真是可笑啊……但我会尊重此种习惯，将为他们编写全新的意义。”

李联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却听芝诺比娅问她：“李联，你是中学老师，你熟悉16岁的孩子吗？”

李联思索片刻，如实道：“我没教过高中生，不算很了解。”

芝诺比娅目光冷冽：“我们眼前的这个叶翩然，不像16岁的少女。”

没过多久，叶翩然的生日到了。

即便模型世界中的叶归尘和阮思弦都对女儿关怀备至，但江月态度冷淡，不肯与他们吐露任何字句，沉默着在其中生活。模型父母不便再提家庭音乐会的事情，像万千寻常家庭那样，订制漂亮的蛋糕，准备精致的礼物。

而此刻在模型之外，芝诺比娅来到实验基地深处的某个房间。

房间内遍是诡谲的魔法符文，中央有一张手术床，放置一具穿着病号服的女性尸体，有白色的顶光投下来，像空阔舞台上一束为演员投下的追光。

“有些日子没见了，小阮，”芝诺比娅坐在靠墙的软椅，手肘支在扶手上，单手轻轻撑着脸侧，她看着手术床上的女性尸体，闲聊那般放松了嗓音，“今天是你女儿然然的16岁生日，我让模型替你为她庆生了。”

阮思弦的尸体摆在前方，早已不能给出任何回应。

在空荡的房间中，在发光的符文里，芝诺比娅坐于角落的暗影，慵懒沉在沙发里：“哎呀，然然都16岁了，每每感怀时间的流逝，我都会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

彼时岁月青葱，韶光盛好，芝诺比娅眯了眯眼睛，回忆也遥遥放远。

“那次我跟归尘从学校图书馆出来，本打算各自回宿舍，却看见你们学院毕业音乐会的宣传。归尘这个人没什么艺术审美，那天也不知是怎么了，居然想去看看，他说泡在图书馆读了这么多文献，也该陶冶一下情操。

“我们安静地进入音乐厅，准备找个座位，然后归尘看见了舞台上弹钢琴的你。

“后来的一切都水到渠成，你和归尘都是人中翘楚，对于你们的结合，我深感欣慰。我带着最美好的祝愿参加了你们的婚礼，那时的我又好奇又期待：这世间最完美的爱情进入婚姻之后会是什么形态？”

说到此处，芝诺比娅笑着摇了摇头，她抬手在虚空中一点，调出一面魔法屏幕。画面中的模型叶归尘和阮思弦正在唱生日歌，坐在主位上的江月容色冷淡。

屏幕的光芒映来，生日的烛光摇曳，一时间，芝诺比娅脸上的光色变幻莫测，她望着这个“叶翩然”，絮絮道：

“十六年前的今天，你们邀请我去医院迎接新生命，我看着疲惫却仍在幸福微笑的你，我赞你的勇气与伟大；我看着你们交到我怀中的婴儿，我赞这生命的奇迹。

“这个女孩会遗传她父母的优秀基因，她会像她的母亲那样灵动美丽，像她的父亲那样聪明伶俐，她会拥有无双的智慧与力量……

“我无母无父，也不会有伴侣和后代，但我愿意把一切学识传授给你们的孩子，因为她拥有最优秀的父母，拥有最好的资源，她具备成为完美人类的可能，她的未来一片光明。”

芝诺比娅的态度不复温情，望向尸体的目光淬着冷意：“但你们后来的行为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