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鸣意第二天睡醒时,窗外日光早已钻透薄纱窗帘,哗啦啦淌满整间卧室,暖融融的光铺在被褥上,碎成满地晃眼的金芒。
日上三竿,晨光慵懒,她宿醉般瘫陷在软乎乎的被窝里,浑身骨头都松垮发软,眼皮沉得像是粘了胶水,睁眼都要费老大劲。
磨蹭了好半天,虞鸣意才慢吞吞撑着坐起身,头发乱糟糟披散在肩头,趿着拖鞋晃去浴室。
拧开牙膏盖,再慢悠悠挤出一截雪白膏体落在牙刷上。牙刷刚沾好牙膏,身后忽然传来放轻了的脚步声,鬼鬼祟祟的。
压根儿不用回头,虞鸣意就知道这人要干嘛。
果不其然,一双有力的胳膊径直圈住她的腰,胸膛紧紧贴住她的后背。江深把下巴搁在她肩窝,跟块甩不掉的麦芽糖似的,黏糊糊地贴上来。
“窝素毛薄荷么……”虞鸣意嘴里鼓着满口白泡沫,说话呜噜呜噜的,含糊地嗔他,“怎么总这么黏人。”
江深本身是个怕痒的性子,但凡虞鸣意蹭一下自己都要躲来躲去,偏偏又爱这么贴着她、抱着她,恨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这家伙好似没听见她的抱怨,又或者听见了也故意装聋,死皮赖脸不肯松手。
就这么一路黏着,从浴室缠到卧室,又跟着挪到客厅。不过短短几步路,虞鸣意被他缠得实在扛不住,转过身伸手推他:“我要洗澡!你出去。”
江深一双黑眸睁得圆溜溜,满眼无辜,一只脚却卡在门缝,挡得门板压根关不上:“洗什么?昨天不是我帮你洗过了吗,洗得干干净净的。”
“……”
昨夜氤氲的水汽、缠缠绵绵的相拥,还有两人交缠的呼吸与心跳,霎时间一股脑涌进虞鸣意脑海。
她耳尖唰地烧得滚烫,关门的动作愈发坚决:“我就要再洗一遍!赶紧出去!”
江深眼底滑过一抹狡黠的坏笑:“行啊,那咱们一起再洗一次。”
虞鸣意抬眼看向他,脸上挂着个“你敢试试”的冷笑。
她暗自腹诽,昨晚真不该一时头脑发热以身试险。可转念一想……不得不承认,体验感委实不差。
江深见状,立刻高高举起双手摆出投降的架势,不情不愿地把卡在门缝的脚收回来,一步三回头退到了客厅。
门板“咔嗒”一声合上,虞鸣意后背抵着门板,长长舒出一口浊气。她抬手捋了捋头发,慢慢褪下衣衫,走到光洁的镜子跟前。
目光缓缓往下落,镜中纤细的脖颈上布满深浅交错的吻痕。从耳后的肌肤起,顺着流畅的颈线一路蔓延到锁骨凹陷的地方。
虞鸣意盯着镜面上的痕迹,刚刚压下去的燥热再度攀上耳尖,一路烧到脸颊。
稍顷,她收回视线,伸手拧开淋浴的开关。
就在热水潺潺流淌之时,门外忽然飘来江深的喊声:“宝贝!公司出了点急事,我得临时赶回去!餐桌上给你点了你爱吃的外卖,热一热就能吃,记得一定要好好吃饭!
哗哗水声滤掉了一部分话音,虞鸣意扬声回了句:“知道了。”
门外的人却没有就此罢休,又隔着门板喊:“那我真的走咯!”
“嗯。”虞鸣意任由热水漫过肩头,漫不经心地应着。
隔了两秒,门外又传来他拖拖拉拉的声音,不死心一般:“我真出门啦!”
虞鸣意忍不住想笑,只好抬手关掉哗啦啦的淋浴。她对着门板扬声道:“去吧,路上小心,我爱你,早点回来。”
门外立刻传来江深喜滋滋的应答:“好!我也超级爱你!”
虞鸣意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见玄关传来换鞋、开门、关门一连串响动,确认人已经彻底离开,这才重新打开热水。
她望着升腾的水雾,低声自嘲般咕哝:“谈了个小宝宝。”
昨夜沉溺在一片温软之中,虞鸣意短暂抽离出网络风波与外界种种喧嚣,偷得片刻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安稳。
洗完澡,吹妥湿漉漉的长发,套上宽松舒服的家居服,她才缓步走出浴室,伸手去够搁在茶几上的手机。
屏幕一亮,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与堆积如山的消息铺满界面,虞鸣意的眉头跟着拧了起来。
自从上次她态度冷硬地回绝方翠芬的试探之后,对方安分沉寂了一阵子。虞鸣意还以为,她总算懂得把握分寸,肯放过自己,也放过她。
现在看来,终究是她想的太天真。
屏幕上的未接来电、消息,还有好几通无人应答的视频通话,全部来自这个既熟悉,又刺得人眼疼的号码。
最新一条消息停留在昨夜深更半夜:【妈生病了住在医院里,没人照顾,我好想你。】
虞鸣意攥着手机,在空旷的客厅里来回踱着步子。
理智一遍遍地敲醒她:虞鸣意,你别理会,不要心软,更不要回头。这么多年的冷漠与亏欠,不值得你有半分动容。
可血脉这道斩不断的枷锁,却在心底深处死死拽住她,叫她没有办法真正做到置若罔闻。
最终,在无尽的纠结与烦躁中,虞鸣意还是抵不过心底那点残存的、连自己都唾弃的柔软。
她慢慢敲下一行文字:【哪个医院,病房地址发给我。】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方的电话几乎是秒弹了进来。
虞鸣意垂眼望着不停跳动的来电界面,直接抬手挂断——她此刻不想听见方翠芬的声音,更不想去承接那套情绪绑架。
几秒后,一条沙哑的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虞鸣意深吸一口气,闭着眼做了好半天心理建设,才点开那条语音。
听筒里缓缓淌出方翠芬的声音,不复往日的强硬刻薄,也没有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嗓音干涩沙哑,沉沉的,仿佛一场大病已经耗尽了她大半精气神。
“鸣意,我在市三院,已经住进来好几天了……身边没人照看,孤零零的。”
市三院。
虞鸣意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那是这座城市里名气最大的妇科医院。
虞鸣意有了模糊的猜测,刹那间她分不清心头最先涌上来的是同情,是厌烦,还是经年累月之后,那份早已麻木的悲凉。
她下意识想要给江深发消息说一声,指尖悬在屏幕上空顿了许久,最后还是缓缓收了回来。
她可不是小宝宝。
拿定主意,虞鸣意把手机揣进口袋,换了一身深色休闲装束,简单整理了下仪容,保证模样得体,便转身出门,打上车直奔市三院。
这幢通体雪白的大楼,到处飘着呛人的消毒水气味,攒满了她从小到大一堆灰暗、憋屈、难堪的旧回忆。
儿时印象最深的,就是小时候陪着方翠芬来做产检。她孤零零坐在走廊冰凉的不锈钢长椅上,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
耳边乱糟糟的,此起彼伏的哭泣声、压抑的叹息声、医生护士匆忙的脚步声一股脑往耳朵里钻。虞鸣意越是想捂住耳朵躲开,那些声响就越是清清楚楚往脑子里钻。
往后,她陪韩雅来过这里;再后来,自己低血糖直接晕过去,被江深抬进医务室。
医院对她来说,更像一座关着过往阴影的牢笼,塞满了数不清的委屈和伤疤。
虞鸣意面无表情穿行在长长的住院走廊里。她故意放慢脚步,一步一步慢吞吞爬楼梯,借着磨磨蹭蹭的脚步拖延时间,心里还在反复拉扯纠结。
真的要进去吗?
真的要再踏回这个满是伤痛的地方,去面对那个亏欠她、伤害她的人吗?
思来想去,虞鸣意已经停在了病房门口,怯意、委屈、不甘与怨怼一齐冒了出来,她的指尖悬在门板上,迟迟落不下去。
为什么?
也凭什么?
虞鸣意侧过身子,后背抵上冰凉的墙面,垂着眼盯着自己的鞋尖,一下下蹭着光滑的地砖。
平日里对她不闻不问的人,居然在等到生病落难、身边没人可用的时候,忽然记起世上还有她这么个女儿?
为什么她永远是被丢在一边,只有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的备选?
虞鸣意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倒计时,打算数满六十秒,把情绪捋顺了再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