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玄瑛特意在王行益离去八日后才下诏,诏书上言明北燕此次不顾两国姻盟,进犯大雍,乃是南贡在其中挑拨离间,只要北燕退兵,大雍便既往不咎,两国姻盟一如当初。诏书上落着摄政王印,被拓了三份分别送往洛州、北燕王都以及南贡。
自出征以来,郑玄瑛的每一次大小行动都会在京城起到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这一份诏书也不例外。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对于她这个举动,圣康帝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是沈伯齐却在早朝后立刻前往甘露殿请求觐见。
彼时,谢知悔也在甘露殿。董夫人已经入京多日,京中的荣安侯府也在以最快的速度修缮,眼看董存谅即将回京,侯府即将落成,谢知悔便想着再给荣安侯府求一份恩典。
见沈伯齐匆匆忙忙地入殿,且进来时脸色也不怎么好,谢知悔一望便知,大抵前线又传来了什么不让他舒心的消息。郑玄瑛一胜再胜,最不乐意的人就是沈伯齐了,这会显得他十分无能。
谢知悔看了看他,很有眼力见儿地告退,“舅父来得匆忙,想必是有要事要向陛下禀报,妾这便先告退了。”
圣康帝点了点头,又突发奇想道,“你舅父的字也不错,朕题了正门的匾额,不若前厅的匾额,就让他来题,也算作大将军送给连襟的开府贺礼。”
谢知悔不乐意了,“舅父自然是要送礼的,陛下您这么一掺和,舅父只送个匾额就成了?妾本来还想借着这个机会让舅父开私库好好出出血呢,舅父的私库妾可是见过的,那可谓……”
话说一半,谢知悔骤然顿住,仿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急忙解释,“妾,也只是见过一回,不过终究还是比不上陛下的私库。”
圣康帝无奈地点了点谢知悔,谢知悔屈膝福了福,见好就收。路过沈伯齐身侧时,打量般看了他一眼。
三月十三,汴州长史董存谅回京述职,圣康帝在甘露殿接见了他,并宣召董夫人入宫,在含光殿赐下家宴。
这是谢知悔第一次见到董良宜的阿耶,令她忍不住想起了她那个远在朔州的亲爹。她会阴差阳错来到这里,有今时今日的际遇,大半拜她亲爹谢敬山所赐。
谢敬山以为向沈伯齐献出了她,就可以得到自己想要的,殊不知沈伯齐并非一个言而有信,易受人操控之人。谢敬山依旧待在那个朔阳驿,只怕没有她的帮助,此生都不会回到京城。
董存谅以人臣的身份,给她这个身居高位的皇妃“女儿”奉上一杯酒,她望着杯中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这张脸十分陌生。
正好这时,圣康帝提起了她初入宫时的情形,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大雍后宫待了两年了。
如今的谢知悔,已经不再是朔州城下艰难求生的小女子,而是大雍的宸妃,不过哪怕身份天差地别,她依旧在艰难求生。
她接过董存谅递来的酒,忽然决定,不再强迫自己与过去和解,这是郑玄瑛教她的。
荣安侯府开府的那一日,谢知悔向圣康帝求了出宫的口谕,圣康帝特准她离宫回府省亲,于是,她穿着正一品内命妇翟衣,乘坐鸾轿,带着圣康帝亲笔题写的匾额出了宫。
这一回,圣康帝派了吕大监送她出宫,鸾轿还未走出皇城,之前对荣安侯府持观望态度的官吏闻风而动,纷纷备上贺礼前往侯府贺喜。
荣安侯原本只备了二十余人的午宴,这一下,人平白多出了三倍有余,之前安排的宴会堂地方不够,只能将席位一直摆到廊下。
当然,最上首的那个被屏风隔出来的位置,始终都是宸妃的。
谢知悔将匾额亲自交到荣安侯手中,荣安侯为了昭示圣恩,当即命人挂上,在一片“劈里啪啦”的爆竹声中,谢知悔缓缓步入内堂。
众人俯首请安,谢知悔朝吕大监缓缓点头,吕大监轻轻合掌,宫人内侍提着食盒鱼贯而入,荣安侯不明所以,与夫人面面相觑,“娘娘,这是?”
“君侯,夫人,今日开府,陛下赐菜,为君侯的开府宴添些热闹。”
荣安侯受宠若惊地看向了自己并不熟悉的女儿,谢知悔面上全然一副见怪不怪的淡然,荣安侯忽然有些后悔,从前没有多往京中来信,关心关心这个女儿。
不过,他们始终都是一家人,她要想在后宫立于不败之地,最终还是得靠他这个阿耶在前朝为她奔走筹谋,想到这里,荣安侯的腰杆又挺直了几分,“臣,谢陛下恩典。”
赐下了御膳,吕大监就告辞了。他是圣康帝身边第一等的内侍,内官之首,今日能受命送宸妃来就已经是天子莫大的荣恩,荣安侯早就料到他不会留到最后,亲自将他送出了宴会堂。
宴席正式开启,但只推杯换盏了一回,谢知悔就忽然起身,她一起身,席间所有人都跟着起身。
“娘娘,可是有什么不合心意之处?” 荣安侯问道。
“哪有,”谢知悔笑了笑,给董夫人递了个眼风,“吾是想着吾在这里,诸位恐怕顾着天家的规矩,难以尽兴,正好吾坐了一路鸾轿,也有些乏了。”
董夫人立刻接话,“臣妾这就引娘娘去后头暂歇。”
“嗯。”谢知悔懒懒地应了一声,离开了坐席。
一走出人群视线之外,谢知悔就迫不及待地问,“夫人替吾寻的医师在何处?”
那日董夫人入宫,她向董夫人透露,自己在沈氏家观中修身养性的那些年,受了不少暗地里的磋磨,她担心自己的身子并不能孕育皇嗣。董夫人被她吓着,暗中寻遍了京城之中的妇科圣手,这才寻得了一位可靠的,趁着今日省亲这个不可多得的时机,让她给宸妃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