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露殿之中的烛火亮了一夜,谢知悔于巳时来到殿外,一直到巳时三刻,殿门才开启。
兵部尚书段开山等几名留守京师的武将陆续从殿中走出,路过谢知悔身侧时,都对她拱手见礼,谢知悔微微屈膝,“诸位辛苦,不知陛下?”
段尚书睁着一双熬得通红的双眼,叹了口气,“陛下还在里头。”
谢知悔自然知道圣康帝尚在殿中,她想问的并不是这个,但是她想问的,除了圣康帝无人敢告诉她。
这时,吕大监吩咐几名宫人入殿给圣康帝更衣,谢知悔自告奋勇,“大监,吾进去为陛下梳洗吧。”
吕大监犹豫了片刻,好心提醒,“娘娘,陛下正烦着,您言行之处千万要当心。”
谢知悔感激地点了点头,从宫人手中接过衣袍,踏入殿中。
殿中早已没了熏香的气味,御案上清澈的茶汤看上去已经凉透,圣康帝正靠在案几后,阖眸养神。
谢知悔将衣裳放到一旁,提心吊胆地走上前轻声唤道,“陛下,该上朝了,妾给陛下更衣。”
圣康帝面上透露着一股空前的疲惫,闭着眼睛握住谢知悔的手腕摩挲,“人老了,不得不服老,换做三十年前,朕能连着熬几个大夜。”
“陛下正当壮年,是朔州军情太过紧急,陛下您忧心过甚所致,”谢知悔蜷了蜷几下手指,缓缓将另一只手覆上圣康帝的手背,在圣康帝开口质疑她来此的目的之前,她就先发制人地解释,“陛下恕罪,妾前夜听到朔州军情,心中实在担忧,这才无召前来,妾……”
圣康帝似乎并没有怪罪谢知悔的意思,将她往自己跟前又扯了扯,深深嗅了嗅她腕间淡淡的清香,顿时感觉烦躁不安的心绪平静了些许,他阖眸问道,“你在为何人担忧?”
谢知悔心下一凛,张了张口,“为陛下,为舅父,为大雍,也为,也为……”
圣康帝指尖一顿,慢慢睁开了双眸,幽深的瞳光落在谢知悔毫无血色的脸上,思及那夜情形,到底心软,温声问,“也为什么?”
“为殿下。”谢知悔深吸一口气,“陛下,会不会觉得妾此言虚伪至极?”
她的目光太过坦然,言语也过于诚恳,圣康帝看得有些动容,“朕没看错你,你比后宫任何一个女人都要识大体,你担心大雍,所以才担心阿瑛,而她们此刻,想必都在担心自己日后的荣华富贵。”
谢知悔苦笑道,“妾没有陛下说得这么好,妾其实也是个俗人,也担心大雍输了以后,妾没了荣华富贵。”
话是这么说,但是圣康帝瞧得分明,此刻的宸妃,根本就不是从前那个一心为自己为家族谋利的寻常女人,她是真的在忧国忧民,这让他心中十分熨帖,因为在他看来,宸妃忧国忧民的背后,是实实在在的忧君,她切切实实地在为自己担忧。
于是他用双臂圈住了谢知悔,安慰似的在她背上拍了拍,“放心,我大雍与北燕对峙百年,哪里就那么容易被攻破国都了,你的荣华富贵,还在后头。”
谢知悔根本不在意圣康帝后半句说了什么,她问道,“陛下能不能告诉妾,几时才能派出援军支援朔州?”
圣康帝被她赤裸裸地坦然说得一愣,旁的妃嫔朝臣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消息,哪个不是弯弯绕绕九曲回肠旁敲侧击的,眼前这个女人,竟然就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她不怕他给她扣上一个干政的罪名?
“妾,是那夜听到战报说,朔州兵力不够,想着舅父虽然带了禁卫军去,但是面对北燕二十万大军,怕也是于事无补,所以妾斗胆猜测,舅父向陛下求了援军。”谢知悔这一番话说得艰难,刚说完,她就无所适从地咬住下唇,眼眶也染上了绯红。
圣康帝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再一次意识到,宸妃比他的小女儿还要小这一事实,她也的确不曾见过什么风浪,眼下才因为边境焦灼的战况慌了神,他尝试用曾经用来哄郑玄瑛的口吻哄谢知悔,“你放心,朕已经命兵部发出调兵虎符了,不会让你的舅父死在前线的。”
沈伯齐死不死同她何干?谢知悔很想问,那殿下呢,那您的女儿呢?可是她还没到昏了头的地步,就住了口。
圣康帝见她还是神色恹恹的,想了想说道,“朕今日就下诏为你耶娘晋封,你害怕的话,朕再命人送你去行宫待着,让董夫人去陪你如何?”
谢知悔摇头,“如此危机之时,妾想陪在陛下身边。”
留在宫中,她才能得到最新的消息。
圣康帝心思一动,拧了拧谢知悔微微发红的鼻尖,“那你搬来甘露殿?这里是宫中最安全的地方。”
谢知悔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合规矩吧?”
圣康帝喜欢看她欣喜若狂又胆怯不安的模样,刚才也只是随口一说,但现在却是真动了这个念头,“朕的话就是规矩,甘露殿那么多配殿楼阁,朕让吕清一个一个敞开让你挑,好不好?”
谢知悔迟疑片刻,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