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如晦的深夜,北燕王宫中一行行灯光在疾步穿梭。
忽然一阵狂风骤雨袭来,宫人手中的灯盏被风吹雨打得七零八落,十几盏灯最后一盏不留,提灯的宫人怕得不能自持,陆陆续续跪倒在燕王的寝殿门外。
燕王桑极,正经历着他出生以来最痛苦的一段时日。这段变故丛生的时日若要细究,竟是从他狠下心送最小的妹妹华罗去大雍和亲开始,就已经埋下了祸根。
倘若他不送华罗去和亲,华罗就不会死,倘若华罗不死,他也不会以此为由撕毁大雍和大燕之间十几年的姻亲盟约,双方的战争是他先一步挑起来的,大燕也的确在这场战争中短暂地占据了上风。他力排众议任用长栾氏元妃的堂兄长栾辛旻为主将,长栾辛旻起初也没有让他失望,接连攻克了大雍西境三州,可谁能想到,丹霞城之战使得大燕这边的形势急转直下,与大雍之间的攻守易位,长栾辛旻居然被初出茅庐的大雍摄政公主郑玄瑛射杀在丹霞城。
那可是他们大燕的万里挑一的勇士,是他极为器重信任的舅兄。战局的失利还只是个开始,没过多久,元妃身边的宫人就冒死向他禀报了一个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的消息:元妃私通侍卫,腹中的孩子根本不是王室血脉!
面对一个个人证,一份份物证的指正,桑极不得不信。还未等他从接连的打击之中恢复过来,前朝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又联合几大家族提请要他立王长子为储君。
在面对立储一事上,他与他那位身在大雍的老对手圣康帝竟然不谋而合。他们二人都一致认为,早立储君并不利于权力的集中,所以总是一拖再拖。结果,大雍先一步爆出了储位悬而不决的隐患,在清河王郑玄玮政变失败被诛后,他或许就应该有所警醒,可他偏偏没有,自欺欺欺人地认为自己正当盛年,对大燕的掌控依然如年轻时一般,却忘了他与圣康帝都面临着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那就是没有正妻所生的继承人。
无嫡立长,但是王长子的母亲只是一个小小的仆人,来日的燕王若是没有一个足够强大的母族支撑,如何斗得过其他大家族?无嫡也可立贤,但何为贤?他统共就两个儿子,二王子的母亲是他后宫的夫人,论出生是比王长子好那么一点,但若贤德,二人都不让他满意。
所以他才将希望寄托于元妃腹中的孩子,当元妃被诊出喜脉时他有多么高兴,他甚至已经草草拟好了诏书,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就扶立元妃为继后,但长生天没有保佑他,也没有保佑大燕皇室,元妃的孩子不是他的。
当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很愤怒,立刻命人将刚小产过的元妃抓到跟前来对峙,可元妃却只是用绝望的目光问他,“王上以为,臣妾想这样吗?”
直觉告诉他,他不该再听下去,但是鬼使神差地,他没有打断元妃,于是他听到元妃又哭又笑地质问他,“自王上往大雍迎娶了那长庆公主为王后之后,王上一直提防着不让她身怀有孕,即便不当心让她怀了孩子,也要她一尸两命,可王上,您在算计王后的时候,又怎么知道王后没有在算计你呢?!”
燕王桑极,在听到这番话后,脑子里头有一根绷紧的弦,断了,他喃喃地反问元妃,“什么意思?”
接连遭受打击的元妃已经有些癫狂,她踉踉跄跄地从地上爬起来,一会儿指着燕王,一会儿又指着自己的肚子,露出一抹怪异的笑,“王上,你仔细想想,自从王后来了大燕,您后宫之中那么多女人竟然没有一个能为你生下子嗣的,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桑极并不是没有疑心过郑玄珍,他甚至命巫医去给后宫的每一个妃嫔看过,都没有问题,他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自己被动了手脚,但他刚起了个念头,郑玄珍就有了身孕。
当他那位出身高贵,貌美如花的王后笑意盈盈地抚摸着尚未显怀的腹部,冲他露出恬淡的微笑时,他心里并没有任何将为人父的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慌和愤怒。
这个孩子同时有着大雍皇室和大燕皇室的血脉,倘若是个王子,那就是名正言顺的大燕储君,这怎么可以!他当即就决定要杀了这个碍事的孩子。
要除去这个孩子,也不必他亲自动手,大燕八大家都送了女人入宫,她们虽然彼此之间明争暗斗,但是在对待这个从大雍来的公主时,出奇得同仇敌忾。
只是,他没想到,郑玄珍看着那么柔弱的一个女人,居然能对他下手?
“大雍的女人心思玲珑,王后又是在深宫里头长大的,她什么手段没见过,”元妃扯着衣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之中除了悲怆,还蕴含着一丝嘲讽,“王上,你被她害惨了!”
桑极不信,后退了几步,他痛苦地蹲下身去抱住头,嘶吼着要将元妃乃至从前十分信任的长栾氏一网打尽,元妃被废了封号,囚禁在从前在宫殿里,桑极说,等到来年马踏大雍京师之时,要用她祭奠死去的华罗,因为他正是听信了他们兄妹的劝说,才会做出让华罗去和亲的决定。
桑极在听了元妃的那些话后,也暗中寻来巫医为自己诊治,巫医却诊不出个所以然,桑极虽然还抱着一丝能被治好的希望,但是他不敢铤而走险,于是他命人将膝下仅有的两个王子带到自己的寝殿,派了重重护卫保护起来。
一夜之间,桑极生出了许多白发,他不得不强打起精神同前朝那些咄咄逼人的朝臣们谈判,他们约定,等到占据大雍,他会将大雍土地和土地上的人划分给他们,到那时,再立储君与王后。
朝臣们同意了,但是谁也没想到,被囚禁多时的元妃会忽然孤注一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