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正清,人如其名,持身刚正,两袖清风,已经官至六部尚书,所居住的府邸却任然只有两进的院落,还不如一个工部侍郎的府邸来得气派。这个府邸是他升任水部司司长时买下的,当时这个宅子的主人要离京回老家,急着脱手,他便用很低的价格买下这个宅子,当时以为自己捡到了大便宜,殊不知自己只是漩涡里的小虾米,不知不觉就落入了人家的圈套。
这些年,隋正清无论官当得多大,仕途走得多顺,都没有搬离过这个宅子,他怕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一旦离开这里,自己就会忘记许多事,而那些事里,应该埋着他的本心。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试问哪一个大雍学子在年轻时没怀揣过这样清清白白的雄心壮志,但能干干净净去实现它的人,从古至今比凤毛麟角还要少。
隋正清祖籍皖南,那里时常遭到洪涝,所以他参加科考,当旁人的目标是封侯拜相时,他的目标就是工部,后来也如愿进入了水部司,从一个小小的员外郎做起。
之所以能够只用一年的时间就从员外郎升至水部司司长,是因为当时他办好了一件差事。
书房之中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暗,夜半三更,书房的门终于响了起来,推门而入的,是隋正清的独女。
隋正清府中人口简单,只一妻一女,妻子去年因病过世后,便和仅有的女儿相依为命,女儿年已及笄,正是谈婚论嫁的年纪,作为他这个工部尚书的女儿,自然求娶的人不少,可是没有一个他看得上的,他嫌高门大户阴私复杂,又觉寻常人家护不住独女,正犹豫不决,朔州就起了战事。
战事像钩子一般,勾住了隋尚书所有的心神,在所有人都未曾察觉的角落里,他默默关注着朔州的战况,当他收到北固军番号重现时,就知道有些账,即将开始清算。
“阿耶,”隋娘子是看见书房的灯明明灭灭,心中担心,这才过来,入内一看,她的阿耶果真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坐在案几前,案几旁的食盒一点打开的迹象都没有,她默默叹了口气,走过后,发现案几正中摊开了一张堪舆图,图上画的是汾水的水系,从笔记来看,这张图旧的厉害。
“阿耶在看汾水?汾水不是自从被阿耶治理过后,就再也没有决堤过吗?”隋娘子无心之言,却整整戳中随正清的心事。
北固军覆灭的那一年,也是他刚调到工部水部司的那一年,上头给了一个重绘中原三郡水系图的任务,他便背着一个包袱独自出京,亲身丈量三郡水系,哪知走到汾州后没多久,汾水忽然决堤,他小小一个水部司员外郎,哪怕是救急这等大事根本也落不到他身上,那时他年轻,也没多想,圣命来了他就尽职尽责地去完成,修好了河堤,没造成什么伤亡,他受了嘉奖,跃升至水部司司长。
他记得当时的司长告老还乡前,他去送他,司长离开时,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他用了很多年才明白其中的意味。
从始至终,他都不知道北固军动过走水路押送粮草的念头,北固军取消建制的第三年,江南发生决堤大案,背后涉及贪污腐败,此等大案三司会审,他作为治水的老手,也被调过去善后,也就是那时,他无意中在大理寺看到了容谢当年的口供,口供说,若非汾水决堤,粮草可由水路运抵朔州,前线便不会因粮草不足而大败。
一个困扰了他很多年的问题,忽然有了线索。
当年事出紧急,来不及细想,但是他一直都觉得奇怪,为何汾水的河堤会决裂在新加固的那一段,他亲自探查过,那一段绝没有偷工减料,而当时,他也只是以为是水冲太猛的缘故。
往事流转,迷雾散去。
“慎娘,最近阿耶总是心神不宁的,明日休沐,你陪阿耶去万福观上香,顺便给你阿娘供奉一盏长明灯吧。”
连云山下出现祥瑞的消息,如野火过境般迅速在大雍境内流传,以至于郑玄瑛归来后参加的第一个早朝,所有人目光都被她吸引。
御史大夫何唐最先挑起这个话头,大将军沈伯齐派系里的官吏罕见地未置一词,御座上的圣康帝看不出悲喜,何御史正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就见吴王的岳父,户部的李尚书往湖中投掷了一块巨石,一石激起千层浪。
他说,“殿下天日之表,众望所归,臣恳请陛下顺应天意,应谶神喻,诏立公主殿下为储君!”
圣康帝意外地看了一眼李尚书,“其实祥瑞之事,朕早有耳闻,也曾,与公主谈起过此事,可公主说,连云山乃是北燕神山,此地现出祥瑞,命指女主,而北燕如今正是女掌朝纲,这算不算已经应谶?”
沈伯齐这时才跳出来,他手下的人急忙附和,“臣以为公主殿下言之有理。”
“陛下,臣以为此言差矣。”众人循声望去,谁都不敢相信,出声的是六部里头最低调的隋尚书。
隋尚书在大伙儿心中,是个老实人,从不参与任何党争,只一心治水,一心修城修路,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声,莫不是被夺舍了?
圣康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为何怎么说?”
“陛下容禀,连云山下现世的原玉上说,帝传八代,女主国昌,可北燕王位传至今朝,已经十代有余,而我大雍,却恰好是,八代,再则,关于连云山的归属问题,北燕已经向大雍称臣,连云山应该也属于我大雍境内之山。”隋正清像是预料到此言一出,沈伯齐的人会从何处反驳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其实,臣任工部尚书这些年,阅览过的山川堪舆图无数,臣发现,连云山在内的北燕辖境,其实在八百年前本就属于中原王朝,中原王朝曾在如今的桑落王都范围置郡,只是前朝势微,这才使得桑落趁虚而入,抢占了地盘,而今殿下为陛下伏降北燕,此举乃是为我中原王朝收复失地,足以彪炳史册。”
“隋尚书当真这么说?”谢知悔摘下耳下玉坠,转过身来,“那陛下……”
“当然是气死了。”郑玄瑛握住谢知悔散在肩侧的长发,丝毫没有冒犯的自觉。
谢知悔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不大理解,但也没有什么好奇心,郑玄瑛的行为一贯出人意料,何况又同样是个女人,大约此举只是觉得她的头发晃来晃去太过碍眼罢了,刻意忽略郑玄瑛指尖的触感,她问,“陛下他,有没有松口?”
“你好像比吾还要着急?”郑玄瑛顿了顿,按耐住浮动的心绪,尽量不去思索谢知悔这般急迫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