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士兵把那刘大保从人群里拽了出来,捶了他两拳,只听得闷闷地声响,又对着士兵笑了笑。
“行了啊,别吹牛了。就这么几个人,还能干出个什么花来。这个任务上头盯得非常紧,要求今年务必要完工。现在人手远远不够,你回去了,还是得告诉你们县太爷,让他抓点紧,再多送些人过来。”那士兵站了起来,绕着刘大保转了一圈,回头对着衙役嘱咐道。
那衙役答应了一声,带着其他几个衙役便回了。他今日这差事就算是完成了,心情十分不错,回去的路上竟忍不住唱起了曲子。
他们登记完了便被那士兵拉去了一处,几个人负责挖土担沙,几个人负责制作草裹泥,几个人一起协力筑坝,又几个人一起用大石头碾压夯实……分好工后,那士兵又大声呵斥了几句,大意是让他们本分干活,别到处乱跑,偷懒不干活,也别四处打听,就在他画好的地方做工,又说这处做工是朝廷的要事,每日供应两顿饭,每人每日做工多少工钱,几时出工几时睡觉几时放饭几时领工钱一一地和这些新来的人说了,他甩了一甩手中的鞭子,鞭子抽风噼啪作响,如此恩威并重一番之后他终于颇为满意的看到这些农民露出了一个个憨憨傻傻,唯唯诺诺,小心谨慎的样子,又特意地走到了刘大保身边,大声叮嘱道:“尤其是你,别光吃饭不干活,光有个子不出力。要是让我看到了你偷懒,我的鞭子不是好伺候的。”
刘大保面部紧绷,双手握拳,身体就要往外一冲,却被身边的谢仲臣暗暗地拉住了。那士兵得意地上下扫视了一眼这大块头窝窝囊囊的样子,又冲众人抖了抖手中的皮鞭转身回到了他那登记的地方。
接下来这几日,谢仲臣与刘大保便在这里修建起了水库与大坝。早上天刚亮就被叫起来出工,做了半日才开始放饭,饭食上倒是没有苛待过他们,一人两个大馒头一大碗菜,偶尔菜里还飘着几块肉,味道倒也不差,比许多农民自己家里做的还要好些,虽然修建水库辛苦,又给工钱又包饭吃,工钱上也给的不少,许多人一年到头都还得不出这几天做工得的钱,因而众人竟也十分地满意,做工也更加卖力了,即使时常做工慢了被打也颇能忍受了,众人也并不着急回家,只想着做完这一趟,多赚些工钱到时候带回家去,这一年便可以过个好年了。
刘大保块头大,两个大馒头总也吃不饱,又辛苦做工,一开始那士兵时不时地前来盯着他们,见他们动作略慢了些就大声呵斥,皮鞭伺候,稍有心中颇有些怨气,每每不忿时谢仲臣便拉住他不许他出头和士兵们冲突,吃饭时谢仲臣每次又将自己的馒头分给他一个,自己只吃一个,倒令刘大保心中十分不安。
谢仲臣身材并不算壮硕,这几日劳作下来,还瘦削了不少。一开始,那士兵见谢仲臣身体如此瘦弱,和他那大哥刘大保简直两样,心中颇为不满,总疑心他干活偷懒,便时不时地提着他那皮鞭过来巡视,但见他干活速度与力气与他人并无差别,甚至力气比别人还大,其他人抬不动的,他轻轻一担便抬了起来,其他人都累的哀嚎顿足,怨天怨地,他却仿佛是个没事人一般,并不见什么疲色,休息时也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并不多话。那士兵因而倒是对这个瘦削的男孩心生了些佩服,日常也格外留意一些,见他和其他人同吃同睡,甚至吃饭时还分给他大哥一个馒头,自己只吃一个,心中更是暗自叹服,态度上也转变了许多,见了他和刘大保也不再厉声呵斥,而是颇为平常的语气说话了,因而刘大保和谢仲臣二人的皮鞭倒也比他人少受了些。
那士兵在盯住他们的间歇,谢仲臣和刘大保也在暗暗地观察他们,这里士兵不过几十人,两人负责一片,片与片之间不得交流错乱,放饭与睡觉也是分片吃,分片睡,若是有跨过片去的举动,那士兵的皮鞭也不问青红皂白即招呼过来。
这一夜他们做完工回到临时搭建的简易棚子里准备休息,谢仲臣打算趁夜去其他片区探一探,刘大保趁黑摸了过来,凑近了谢仲臣,压低了嗓子说道:“今日我去小解,听人说东边今日少了两个人,只不知是谁。”
“……你这几天看到了你同村的几个人吗?”谢仲臣问道。
“几百个人,又管得这么严,每日做工稍微慢了点就甩一鞭子,实在是没法去找。”刘大保咬着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几日下来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直觉得这些士兵并不拿他们当人看,他们只是征召上来的农民,又不是犯人,却也管的这样,他停了停继续说道,“昨日我去领中饭的时候倒是看到了壹拾贰片有几个人看起来有点像是他们,就是隔得远了,看不清,我想走过去看看,就被士兵用鞭子赶回来了。”
“壹拾贰片?”这里每个人都划了片,各自都须得安分地待在自己那一片,谢仲臣刘大保他们是在第壹佰零三片,与壹拾贰片隔了近一里地,他们睡觉的地方也隔得远,一个在东边,一个在西边。
“谢公子,你说,这事怎么这么奇怪呢?我们来了这几日,每天都这么做工,我都要以为这真是在修水库的地方了。看着也没有什么异常啊?”他实在是纳闷了,每日按时做工按时吃饭,不躲懒的话其实那些士兵也不会特意的找他们的麻烦,要不是今日听说东边少了两个人,他真的以为自己是来修水库的了。
刘大保还要继续说些什么,谢仲臣按住了他,示意他噤声,突然,只听得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什么“快点,快点!”,又什么“轻点,慢点”的话语断断续续地传来,接着一阵脚步声靠近他们睡得棚子,谢仲臣听出来约莫有四五个人的样子,这脚步声又沉又急,是那些士兵的脚步声,渐渐地脚步声又离他们这处远去了。
“这是?”刘大保低声问道。
“你在这里等着,我跟上去看看。”谢仲臣拍了拍他,说着便起身如风一般在刘大保眼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