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到宋挽舟站在房间门口,侧着身,门开着,灯光从她身后透出来,那个小姑娘的耳尖红得像滴了血,但下巴还是抬着的。
然后那些画面变得模糊了。
有温度,有触感,有声音。
她记得自己把手伸过去,记得那个人在她掌心里轻轻地颤了一下。
记得有什么东西被她一点一点地拆开了,像剥一层裹得紧紧的壳,壳下面漏出来的是细细的、含含糊糊的、完全不像昨天在街上那样张扬的声音。
那声音说了很多话。其中有一句她记得特别清楚,因为跟宋挽舟昨天在街上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等、等一下——你慢一点——”
然后她自己说了什么?
宫云岫闭上了眼睛。
她听到了自己大脑里回响的声音,是她自己的,低低的,带着那种让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从容。
“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再说一句我听听?”
那个小姑娘的声音带着哭腔了:“……姐。”
宫云岫又猛地睁开眼睛。
她坐在床上,后背全是汗。
晨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间又挤进来了一些,把房间里的暗色调冲淡了,能看见床头柜上放着的手机、她自己的外套、还有一张酒店的便签纸和笔。
宋挽舟还没有醒。
她趴在那里,呼吸匀净,嘴角那个小口子结了薄痂,但整个人看起来.....
宫云岫现在看得更清楚了,这个小姑娘的脖颈侧面有一片淡淡的红痕,像被什么反复磨过留下的印记。
痕迹往下延伸到锁骨附近,再往下就被被子挡住了。
宫云岫的指尖又麻了一下。
她把手缩回来,攥成了拳,把那几道暗红色的痕迹藏进了掌心。
她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时间在流逝。
她能感觉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窄变宽,从冷白变成暖白,空气里酒店清洁剂的气味被晨光一蒸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宋挽舟在她身边翻了一个身,从趴着变成了侧躺,脸朝着她这一侧,嘴唇微微嘟着,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安静了。
宫云岫看着她。
看她的睫毛,看她鼻梁上那颗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痣,看她因为侧躺而微微堆起来的脸颊肉。
二十岁,她说她二十岁。
宫云岫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极轻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她的脚踩在地毯上的时候没有发出声响,她像做贼一样赤着脚走到浴室门口,关上门,拧开了水龙头。
凉水扑到脸上的时候她才感觉自己活过来了一半。
她撑着洗手台边缘,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
短发乱翘着,眼睛下面有宿醉留下的青灰色阴影,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
她低头洗手。
搓洗,冲水,再搓洗,再冲水。
肥皂打了好几遍,中指和无名指指尖那几道暗红色的痕迹终于淡了下去,但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极细的线,要用指甲尖才能挑出来。
她慢慢地、认真地把它清理干净了,然后把手举到光线下看了看,确认看不出了才放下。
她回到房间的时候宋挽舟还在睡。
那只“刺猬”翻了个身又趴回去了,被子被她蹬掉了一半,露出半边腰线和一条蜷着的腿。
她的腿上也有痕迹,淡淡的几道,像被指尖不轻不重地掐过,过了一夜已经褪成了浅粉色的印子。
宫云岫移开目光。
她找到自己的衣服,衬衫、西裤、外套、鞋子,被丢在地上散落着。
她一件一件捡起来穿上,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裤腰的褶皱用手掌抚平了,外套披上肩头拉平整。
她在床尾站了几秒,低头看着还趴在床上睡得正香的宋挽舟,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她转身走到床头柜前。
那张酒店的便签纸和笔放在那里,她拿起来,想了想,用笔写下了一行字。
她的字迹跟她的人一样,工整、干净、收锋利落,没有多余的勾连笔画。
“我是宫云岫。昨晚的事情很抱歉,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你醒了可以联系我。你的手机我放在床头柜上了,不管你有什么需求,我都会负责。”
然后她写了自己的手机号。
写完之后她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写的这段话像一份合同条款的补充说明,就像“如对方产生任何后续需求,甲方应予以配合”一样。
宫云岫叹了口气,把便签纸压在手机下面,又确认了一下确实压在中间不会被风吹跑,然后站直了身。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了一次头。
宋挽舟还是那个姿势趴着,脸埋进枕头里,一只脚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床沿上,脚趾微微蜷着。
晨光落在她的后背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镀了一层暖金色。
宫云岫看了一秒,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咔嗒一声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