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每一句回答都恰到好处，不诉苦、不抱怨、不挑事，但也不装傻、不讨好、不卑不亢。

她把那五天被关的经历描述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去一个朋友家借住了几天，没有受什么委屈。

但林美淑活到这个年纪，什么话听不出来？

楚子妤越是这样说，她就越知道这五天对这个女孩来说绝不好受，只是她不愿意在林美淑面前表现出来。

这孩子根本不像十七岁，林美淑在心里想。

她终于明白林唯为什么跟这个女孩走得近了。

林唯那个孩子从小就在林曦和林清寒的控制下长大，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带着目的、带着算计、带着林家的影子。

而楚子妤身上有一种干净的、不沾尘埃的东西，那种东西是林唯的世界里从来都没有的。

林唯喜欢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一点。

但理解归理解，林美淑的出发点从来都不只是感情。

她活到这个年纪，坐在这个位置上，所有的事情在她眼里都要放到“对林家有没有好处”和“会不会对林家造成威胁”的天平上去称一称。

楚子妤被关了好几天，这件事如果真的被捅出去，林清寒的刑事责任跑不掉，林家的名声也会被拖下水。

她需要在事情彻底恶化之前把楚子妤的情绪安抚住，让她不要报警，不要对外声张，不要让林家跟DPC和蒙哥马利之间的事上升到法律层面。

所以她今天带楚子妤出来吃饭，逛逛街，散散步，说些轻松的话，让她觉得林家不是不讲理的地方。

这叫软刀子，林美淑太擅长用软刀子了。

林清寒的那些三姨四舅永远学不会这一点，他们只会硬碰硬地吵，吵完了什么都没有。

而林美淑只要笑一笑、说两句好听的话，就能把一个人拉到自己的阵营里来。

但楚子妤的表现依旧出乎了她的意料。

从下午到晚上，楚子妤只用了不到半天的时间就让林美淑对她的印象从一个“需要善后的麻烦”变成了一个“讨人喜欢的孩子”。

她说话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但不过分亲昵。

推轮椅的时候会问林美淑会不会太快、要不要停下来歇一歇。

她在餐厅里给林美淑夹菜的时候会先试一下温度，然后放到她碗里。

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做下来，做得自然而不刻意，像是她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体贴的人。

林美淑坐在餐桌前，看着楚子妤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手边，忽然笑了一下。

“子妤啊，你有没有兴趣多一个外婆？”她支着下巴，眼睛弯弯的笑着问。

楚子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林奶奶，您有那么多孙子孙女了，还缺我一个吗？”

“他们哪有你乖。”

“我姐说过，我看起来乖，其实主意正着呢。”

“主意正不怕。”林美淑拍了拍她的手。

“主意正才能成事。你看我们家清寒，就是主意太正了，才把自己弄到今天这个地步。”

楚子妤没有接这句话。

她低头把林美淑面前的碗碟摆正了一点，然后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林奶奶，您吃菜。”

林美淑看着她，没有再追问。

这个孩子太聪明了，知道什么该接、什么不该接。

她用一个玩笑把“干外婆”的事轻轻推了过去，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给双方都留了余地。

林美淑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这孩子以后绝对能成大事。

时间回到现在。

林唯走在她旁边，酒红色的长发被晚风吹起来几缕，垂在肩后。

她一直没怎么说话，但她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楚子妤。

她看着楚子妤推轮椅的侧影，看着楚子妤低头跟林美淑说话的样子，看着楚子妤嘴角那个安静的、温和的笑。

她想走过去，走到楚子妤旁边，说一句“你还好吗”，但她没有机会。

林美淑一直跟楚子妤说着话，两个人的节奏没有给她留出插进去的缝隙。

林雪宸走在最外侧，双手插在口袋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看了看林唯的侧脸，又看了看楚子妤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视线移到了前方的路面上。

楚子妤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不知道身后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姬子旭正站在人群里看着她的方向。

但楚子妤没有回头。

她只是在路过一家橱窗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甜品店时停了一下，低头问了林美淑一句：“林奶奶，您吃不吃双皮奶？这家店好像在卖。”

林美淑现在对楚子妤的好感度是Max，声音都带上了些暖意。

“买，多买几份，到家也能吃。”

楚子妤点了点头，推着轮椅朝甜品店的方向走去。

她转身的时候，目光无意间扫过了身后那条人群密集的人行道。

她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被人群淹没的身影，但她没有认出那是谁，她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走进了甜品店。

姬子旭站在原地，目光穿过人群，看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消失在甜品店的玻璃门后面。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松了松，然后收紧了。

“我看到她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她在推一个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

纪千星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目光的方向看过去。

她什么都没看到。人群太多了。

“你确定？”纪千星问。

姬子旭没有回答。她站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看着纪千星。

“楚子妤应该在京城，她不应该在临安，她不应该推着一个老太太在街上逛。”

她的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除非她已经不在林清寒手里了，除非有人把她从林清寒手里带走了，但如果真的是这样，她为什么不给我打个电话？”

纪千星沉默了一瞬，然后她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搭在姬子旭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传到姬子旭的皮肤上，不凉不热，刚好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度。

“今天是周末，楚子妤出现在临安，说明林清寒那边有人动了。你不用等到明天。”

姬子旭抬起头看着她。

“你今晚回去好好睡一觉。”纪千星也看着姬子旭。

“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找她，不管她在谁手里，只要她在临安，我们就能找到她。”

姬子旭看着她。临安CBD的霓虹灯从街对面照过来，把纪千星的半张脸染成了暖橘色，另外半张隐在暗处。

她的蓝色眼睛在夜光里颜色很深，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

姬子旭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她把视线收回来，点了一下头。

“走吧，回酒店。”

两个人转身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临安的夜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裹着湿气和远处轮渡的汽笛声，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

姬子旭走在前面，步伐比刚才稳了一些。

纪千星走在她旁边，步伐跟她的节奏保持一致，不紧不慢的，像一条并行的线，不交叉，但也不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