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丝失望地应了一声。

“拜托，这可是魔物，不是你养的蜜蜂。”她掀了掀眼皮，反驳道，“它怎么可能这样安静地一路跟着，像个跟踪狂一样……这是梦魔，又不是变形怪！”

尤利西斯遗憾地说：“好吧。”

他语调平和地问道：“贝丝，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这谁还记得啊，突然问这个……”贝丝神色骤然一顿，收起眉眼间的松散，语速逐渐变快，“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议事厅，我说你的头发像是燃烧的火焰，漂亮极了。你笑了笑，过来和我握手，说‘我是尤利西斯，合作愉快’。”

她看向米尔顿：“我们第一次吵架是因为什么？”

米尔顿冷冷盯着她：“议事厅。”

贝丝：“原因呢？”

“你的果汁洒了我一身，番茄汁。”他似乎很不想回忆这件事，说完便面无表情转向尤利西斯，“我需要检查一下你的咒枷。”

尤利西斯立刻解开衣领。

“好啦，回去再睡会儿吧，明天还得早起赶路。”贝丝路过林奇，拍了拍她后背，轻描淡写道，“反正米尔顿也不睡了，你能将糖果的做法教给他吗，就是上次给我的柠檬糖。”

尤利西斯和米尔顿同时抬眼看过来。

“当然可以。”林奇无奈道，“但我给你的是苹果糖。”

贝丝悄然松了口气。她亲密地揽住林奇的肩，眉眼弯弯，语调愉悦而亲昵：“抱歉，我们只是需要确认一下，这里没有人被变形怪吞噬。”

林奇：“没关系。”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露出些许灰白暗影。

尽管没有睡意，林奇仍强迫自己闭眼小憩。她不敢停下一刻，仿佛只要大脑一放空，那些庞大、晦涩、难以消化的情绪便会将她吞噬。

不知是在迷宫中待得太久，见得太多，还是因为希斯尔的庇护，她并不觉得梦魔是多恐怖的魔物。林奇愧疚地想，或许这只梦魔早在结界布置前就跟了进来，跟着她。再或许，还有其他魔物正悄无声息地和她正处于同一空间。

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天亮后，几人吃了些坚果面包，继续出发。

迷宫调查队实力高强，效率惊人。哪怕贝丝几人是第一次组队，配合起来也是默契十足，一路几乎完全无视各种低阶魔物。

“奇怪的是，”贝丝随手摧毁一座魔像，“我并没发现这些魔物有超出寻常的攻击欲。”

米尔顿点点头：“是。”

大多数迷宫危险等级骤升的原因，是迷宫之主对力量的追求。迷宫由欲望化成，而欲望的永无止境，愈演愈烈，会导致魔物变异，攻击欲变强，魔种激增。

“轰——”

交谈间，几人脚底地面毫无征兆地塌陷。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轰然巨响，哗啦啦的沙土下陷声，林奇脚底一空，直直坠入黑暗。地底冷风从耳畔呼啸而过。她迅速在自己身上施加了几层保护咒语。

众人直直摔至地底。

空气湿凉，四面八方尽是浓黑。

保护咒语并不能完全隔绝伤害，只能降低痛感、身体损伤程度。然而设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林奇毫发无伤地坠落，除了因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外，没有任何感受。

贝丝浑身闷痛，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爬了起来。站直的瞬间，脚底传来一阵异响——她似乎踩到什么脆而空的东西。

贝丝下意识惊呼：“米尔顿！”

“我在。”

几人手中的魔法光团陆续亮起。

林奇得以看清周围。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岩壁，坚硬崎岖。不远处是悄无声息的地底暗河。而他们脚边有一小堆灰白色骸骨，不知究竟属于魔物还是人。因为有一部分已被贝丝踩得粉碎。

“都没事吧，”米尔顿检查起地面的骸骨，冷静地说，“地表闭合了，我们只能继续前进，找找出口。”

几人顺着地底暗河往前。

林奇认真打量起周围，这里昏暗狭窄，完全不似开阔的地表，因此是否有魔物也一览无余——看起来，只有他们几个活物。

她稍稍松了口气。

不知走了多久，就在林奇觉得这条路永无止境时，四周漂浮的魔法光团倏然灭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空气中的魔力似乎稀薄了一些。

但他们并未完全陷入黑暗。

最上方传来一丝微光，紧接着，林奇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这缕气味在空中逐渐晕开，发酵。微光似乎也慢慢变成了血色——光落下的地方覆盖上一团血色的东西，像是某种行动自如的生物。

很快，它动了动，身形将光亮彻底盖住。

碰到高阶魔物了。

分明身处昏暗，林奇却感到某种奇异、直白、毫无生机的视线。

那只魔物缓缓爬进地底，随着它的动作，岩壁被刮擦着，砂石簌簌下落，浓郁的鲜血腥气也彻底飘沉至这片地底空间。浓烈、黏稠，却又异常冰冷，不断钻进林奇鼻腔。她屏住呼吸，胃底猛地抽搐了几下。

魔法光团再次陆陆续续升起。

几人终于看清那盘踞在头顶岩壁的小型生物。它的皮肤是狰狞的血红，骨架嶙峋，羽翼、头颅的形状轮廓分明。浑身挂满将滴未滴的鲜红液体，如同刚从献祭血池中爬出。

这种魔物没有眼珠，属于眼珠的部分被赤红包裹着。林奇却萌生出正和它对视的错觉。她喉口发紧，后背一片冰凉。

米尔顿：“这是一种双足飞龙。”

林奇从未听过这种魔物，她低低重复道：“双足飞龙？”

“由龙的血肉制造而成。它有个更通俗的名称，魔法师之眼，”尤利西斯声线紧绷，“也就是说，我们看到它的同时，疯狂魔法师也已经看到我们了。”他顿了顿，问道，“此前，你见过这种魔物吗？”

这只双足飞龙羽翼收拢，尖长的喙吻自然垂下，似乎并没有发起攻击的打算。它只是一味看着。

先前那道视线应当就是它。

魔法师之眼，林奇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这只飞龙是在自动寻找与魔法师为敌的人，还是……为她而来。或许，希斯尔正在通过它注视着她。

林奇嗓音干涩：“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