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崎川没再多坐,披上大衣快步离开菜馆,黑色的伞面在雨幕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巷口。
隔间里只剩燕许绥一个人,他静坐片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凃荆濯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才接起,那边背景音很静,只有试剂瓶碰撞的轻响,混着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怎么了。”凃荆濯的声音清冽如寒冬里的潺潺溪水,像是解剖室常年低温的冷。
“想吃什么?”燕许绥看着窗外顺着玻璃淌下来的水痕,缓缓道,“一会儿给你带。”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随即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一小时后,法医室见。”凃荆濯的声音没半点波澜,仿佛说的不是人命关天的线索,只是寻常的标本核对,“有份新的尸检结果,你肯定感兴趣。”
电话挂断,燕许绥放下手机,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杯茶。
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却遮不住眼底翻涌的暗色。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得窗棂轻响,这场牵扯了二十年、横跨两县的局,才刚刚掀开最薄的一角。
他知道再往下走,就是万丈深渊,可燕许绥退不得——退一步,就是多条枉死的人命,是边境未寒的尸骨,是父亲当年没走完的路。
燕许绥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披上外套推门走进雨里。冷雨瞬间打湿了他的发梢,他却没半点停顿,脚步稳稳地朝着法医中心的方向走去。
法医室内常年低温,燕许绥朝许汀打过招呼,正埋在数据堆里生无可恋的魏驰抬头恹恹地打了个招呼又垂下去了。
凃荆濯盖上笔,将桌角的一份尸检报告拿起,递到燕许绥跟前。
后者接过,仔细翻看起来。
“孙凡?”燕许绥不可置信地又翻了一遍,“这些有什么联系吗?”
凃荆濯点点头,“孙凡的死,一直被营造成意外,包括乔瑞的口供但这些,并不足说明,为什么就刚好在他要查到什么的时候,恰好被纨绔子弟晏予开车撞到呢?”
燕许绥沉默不语,这些并不是没有怀疑过,就连孙凡的通信设备以及各社交账号都反复翻阅侦查,偏偏又没能翻出个所以然。
然而他心里也清楚,没有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凃荆濯屈指叩了叩报告第二页的落款处,骨节分明的指尖落在“微量醉生前体残留”一行字上,力道不重,却像敲在燕许绥心口上。
“我重新复检了孙凡的遗骨,”他声音平得像解剖台的冷金属,“醉生会随着代谢逐渐排出体外,除了具有副作用,几乎不具备成yin性。”
燕许绥猛地抬眼,瞳孔骤然缩起。
如果这样解释,那孙凡两地调剂似乎也说得过去。
把人档案留在原地,可能压根没想过孙凡一个普通老师能窥探到这个地步。
“晏予的血样我也调了原始记录。”凃荆濯拉开手边文件夹,抽出一张泛黄的检验单推过去,“他体内酒精浓度不及醉酒阈值,但代谢速率对不上,年轻人嘛,助兴时可能顾不得这些。”
法医室的冷气顺着裤脚往上钻,混着甲醛溶液的淡味往肺里沉。
燕许绥攥着报告的指节泛白,耳边忽然响起耿松翻案时说的话——“他还那么年轻,他本该有更好的未来的,我宁愿他不去上那个大学,我宁愿他一辈子碌碌无为,只好好活着。”
原来不舍的亲情里,还有一丝不甘。
而孙凡手里紧握着的,不止是自己的一桩血案。
由于孙凡这些年一直是在各地支教,档案飘忽不定,此时燕许绥却可以肯定,孙凡与杨斌,一定认识。
而这也是耿松会想方设法要与孙凡扯上关系的原因,两人一人在明一人在暗,都势必要将“公道”二字写得周正。
“走。”
燕许绥猛地起身,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埋头整理数据的魏驰吓得肩膀一抖。他把报告和那枚铜钥匙一并揣进内袋,抬眼看向凃荆濯,“市局旧档案库,现在就去。”
凃荆濯没多话,起身捞过椅背上的黑色风衣,顺手摘了门后的强光手电筒。
窗外的雨还在砸着玻璃,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法医室,走廊惨白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瘦长,沉沉压在地面上,像这场连绵不肯散场的冷雨。
冬日里天黑的早,昏黄路灯早就成排亮了起来,雨丝轻轻落在沥青路面的浅洼,被灯光晕出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