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之奇事，大抵有人装神弄鬼，眼见不为真，耳听也不为实，不要轻易相信，要学会质疑。即使质疑不成功，也不要全盘接受，永远保持怀疑之心。

“马大夫，我夫人身体怎么样？”

50岁知天命，即使凌老爷觉得自己身体还算康健，夫人身体也没什么不适。但一月一次的平安脉还是要请的。这次的平安脉与过去大为不相同，马大夫诊完左手脉，又诊右手脉，如此反复两三次，表情纠结，这让凌老爷和夫人都很不安。

凌老爷原本想与马大夫单独聊，夫人制止了。

“我活到这个年纪，儿女们都成家长大了，也知足了，不要瞒着我，我会瞎猜的。”

于是，房间里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下三个人，凌老爷，凌夫人，还有马大夫。

马大夫额头有细密的汗，嘴唇在哆嗦，山羊胡揪了又揪，显然有些不敢说，凌老爷不得不加把劲。

“马大夫，说吧，若是超出你的治疗能力，回天乏术也无妨，世界之大，奇事何其多也。”

马大夫拭了拭额头，似是找回了一些勇气。

“老爷，您能这么想真是太好了，这着实是奇事一桩，闻所未闻，夫人她有喜了。”

“什么？”“什么？”

凌老爷看向夫人，她也惊疑不定，若眼前是随便请的大夫，说不准，他就要喊人打出去，送官告他骗人了。

可这怎么可能呢，夫人她早就绝了经，凌老爷也欲望减淡，久不行房事了。

马大夫在找补试探：“上古有感天有孕之说……要不，请更高明的大夫过来？”

凌老爷摆了摆手，感天有孕都是胡说，上古民风未开化，只知母不知父，只能胡编。至于另请大夫，大张旗鼓反而不妙，此事过于蹊跷，到了不知内情的人嘴里，不知会染上多少风声，姑且按有孕来算吧。

“马大夫，依你判断，怀孕多久了，于夫人而言可有妨害？”

“已有一个多月了，具体的日子是算不准的，上个月未诊断出来，大约是喜脉症状不明显。至于夫人的身体，并未有什么不良影响，想来按孕期护理，注意饮食，规律作息，适度活动，少思少虑，大抵是无事的。”

凌老爷心中一定：“如此最好，往后平安脉仍然拜托你了，此事务必守口如瓶。”

“是。”

凌老爷唤人来送马大夫出去，赏银翻了一倍。

凌老爷带夫人去庭院散步走动，让下人不用跟随，低声聊天。

夫人笑意连连：“想不到我这老蚌还有生珠的一天。”

就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所以，凌老爷对老啊死啊之类的词特别敏感，也不喜鬼神之说，他赶紧打住话头。

“别瞎比喻，在我眼里你年轻着呢。”

夫人摇头：“褶子上脸，鬓结白霜，再多甜言也糊不住眼啦。”

凌老爷故作生气：“夫人这是嫌我，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了。”

夫人大笑：“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妙龄女了。对了，还记得上上个月圆夜吗？”

“你当时说你做了个梦，梦见银月照海棠。”

夫人点点头，语气沉凝：“你不喜鬼神之说，所以我没有告诉你后半截。银月入我身，海棠离我去。”

凌老爷的脚步停住了，他表情犹疑。

“夫人怀疑那是预知梦？”

“既没有别的由头，那姑且信一信。那些下人估计都以为我生病了，那顺势查一下佃户里同样有一月身孕之人，让她们绣一朵花给我吧，交到府里有赏银一两，绣得特别好，赏银三两。对了，送些白帕子和线头下去，不要让她们在材料上攀比。”

凌老爷同意了：“夫人想法甚妙，只是花未必是海棠花。”

夫人握起凌老爷的手，拍了拍，像安慰小孩子：“不是又何妨，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也是，天意难测，天命难违。要告诉孩子们吗？”

“不要，传来传去多事端，等孩子们年底回来再说吧，也不知能回来几个。”

凌老爷揽住夫人的肩：“回来也不是孩子有心就行，还得任上无事啊。”

要是天下能一直太平就好了。

一个月后，马大夫又来诊脉，夫人的身体依旧没什么问题，她也不曾有过孕吐、头疼之症，反而胃口更大了些。绣花的帕子也收回来了，佃户的，还有附近也想凑热闹的农户的，凌老爷当时一并允了。

那些帕子绣什么花的都有，野花、牡丹、兰草，甚至还有菊花的，或许是冥冥之中有天意在，那堆帕子中出现了一朵白色的海棠花，不是照猫画虎，而是活灵活现，仿佛绣的人亲眼见过。

“对，对，我梦见的也长这样。”

凌老爷唤来管家询问，得知绣花的人并非佃户家的，而是农户家的。他让管家带五两银子过去，三两是约定的赏银，另外二两则是要绣花人说出花的出处，如果正是梦见的，就给她。

管家很快带回了消息：“那户人家姓林，绣花的是那家的长房儿媳，她确实是梦见的，但不认识海棠花，自己给取名月亮花。她怀的是二胎，同去的大夫验过，已经两个多月了。”

凌老爷点点头：“那林家家境如何？有没有卖孩子的可能？”

“林家略有田产，但人口添得多，田就不够分了，家境只能算过得去，若是遇上些危难，卖孩子不是没可能。老爷，您是想……”

“不，夫人只是觉得她与那孩子有缘，你派人送个话给林家，夫人希望那孩子平平安安，若遇上难处，往府里递个信，你安排信得过的人盯着。”

管事点头退下：“老爷仁慈。”

十月怀胎，有惊无险，生产过程也异常顺利，凌老爷不放心守在产房外。听见屋里有人尖叫，他不顾阻拦，闯了进去，没有什么异香扑鼻，只有血腥气。

“瞎叫唤什么？”

“老、老爷，孩子不会哭，还是银发……”

凌老爷一惊，难道是死婴吗？至于银发，反倒不重要了。

“把孩子给我。”

凌老爷摸了摸，孩子身上热的，有轻微的心跳和呼吸声，是活的。

“别叫唤了，只是不哭而已。”

凌老爷将孩子抱给床上的夫人，她的气色看着还不错，她抱过孩子，一把抓着他的手。

“去，把那个海棠孩子带过来，让两个孩子在一起。”

“夫人？”

“去呀。”

凌老爷应了，让管家和护院带人赶过去，用五十两银把那孩子买过来。那孩子是一路哭着过来的，说来也奇怪，当两个孩子放一起就不哭了，但那个海棠孩子不是一头银发，而是正常的黑发。

“你看这两孩子，一白一黑，一男一女，一静一动，多搭配啊。”

确实，不哭不闹很省心，但不吃不喝要怎么养呢？

“要不，给他们晒月光？”

这是把他们当精怪养吗？凌老爷觉得经过这一遭，再也没有什么事能吓倒他了。他与夫人一起商量了一个说法，然后对外放了出去。月亮上的仙人投胎到凌府，他的侍女投胎到了林家。仙人魂魄与凡人身躯相合需要借助月亮的力量，三年后才能醒来。男孩叫凌皓宇，女孩叫林月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