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聿尧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书。旁边陆相旬立刻抬眼看向他。他佯装没看见，眼睛盯着纸面，又翻了一页。
陆相旬笑出声，低声问道：“怎么了，书读不进去？”
王聿尧轻轻摇头，再掀一页纸：“没有……”
陆相旬提起茶壶，给他斟茶。“要是累了，就休息一下吧，今日初一和知退来，你应付他们俩也很辛苦。”
王聿尧忍不住笑了，接过茶杯，“也没有很辛苦……”
“怎么没有？那两个人吵得我头都疼。”陆相旬起身，伸手将灯台挪近了些，让光落在书页上，“知退还算安分，初一被我师父训了一顿，心里正憋着气呢。”
王聿尧抬头看着他笑：“我看出他在跟你赌气，可阿知就在旁边，我也不好问缘由。”
“二人在房中胡闹，被我师父和林大人撞见了。”陆相旬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着林大人，师父也不能轻描淡写放过。初一把事情全揽在自己身上，师父便借机教训他一顿，好叫林大人放下疑虑。”
王聿尧眨了眨眼睛，“啊……他们胡闹什么了？”
“初一不肯细说，还顾着几分脸面。”陆相旬抿起嘴巴笑，“但是看师父下手不轻，估计不是什么小事。”
王聿尧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红了些，轻轻把茶盏放下了。
今日程见初和林知退来找他们俩，说是程掌门来上京了。王聿尧听见这话时，心底悄悄沉了一下，隐隐担心陆相旬要回家去了。可闲聊许久，谁都没提动身的事。等到傍晚那二人告辞回家，陆相旬照旧留在屋里，陪着他读书。
两个人的性子其实有些像，陆相旬内敛又细心，王聿尧背书熬到多晚，他就守到多晚，在旁边看书写字，安安静静的，让人心里踏实。王聿尧学得累了，陆相旬便让人端上点心，给他讲江湖里形形色色的趣事解闷。起初王聿尧心中总觉过意不去，违心推拒：“你回房歇息吧，不必陪着我，读书枯燥得很……”
可陆相旬却认真地说：“不会无趣啊，你读书，我写字，在山门里倒是难得有这样的清净，我很喜欢。”
王聿尧好奇地问他：“山门中是什么样的？是不是很热闹？”
“特别热闹，家里人多，一刻不得清闲。”陆相旬笑着跟他说，“家中也没那么多规矩，可夜里想安安静静待一会儿都难。初一总缠着我，其余师弟师妹大大小小的事，也都要来找我拿主意。”
“……听着挺有意思。”王聿尧慢慢摩挲着书页，轻声道，“我也想去看看。”
“等你考完试，若是伯父伯母点头，我就带你回青岑住一阵子。”陆相旬立刻应下，认真盘算起来，“不过你说不定会嫌吵闹，到时我找个安静院子给你住。”
他很认真地想着，王聿尧心里好高兴。他小声问：“那能不能带上淮晏？他一定也很想去。”
陆相旬愣了一下，随即一口答应下来：“自然可以，你想带谁都没问题，只要是你带来的人，我一定好好招待。”
王聿尧咧嘴笑了，感觉读书也有了盼头。其实爹娘也很喜欢陆相旬，他为人谦和有礼，进退有度，对王聿尧也很好，二人每日都在一起，做父母的，很明显能看出儿子对他的心意。
不过他们对陆相旬还不太了解，便也假装不知道。王聿尧性子温和，家中又在朝中做官，当然是想找门当户对的人家。说起来林知退便是合适人选，可是林肃远十分疼惜他这个独子，哪怕儿子喜欢的是江湖中人，他也愿意成全。可换到王临这里就不一样，倘若王聿尧当真吐露心意，要和陆相旬相守，他势必要仔细权衡利弊的。
王聿尧其实也知道爹娘的意思。之前要自己和林知退定亲也是因为合适，可要是换成陆相旬呢？他不知道，只是这日复一日相处下来，他对自己的心意也越来越清楚。
若是陆相旬再主动些就好了，王聿尧心底这样期盼着。
他今晚心不在焉也是因为这个。中午林知退趁着程见初跟陆相旬发脾气时，把自己拉到一边来，把一个小小的包裹放到他手上。
“聿尧，你偷偷看。”林知退耳尖红红的，有些羞赧地笑，“要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看啊，不要让旁人瞧着了。”
王聿尧接过包裹，抬眼看着他：“是什么啊？怎么还神神秘秘的。”
他能摸出内里方方正正的，好像是书。林知退按下了他的手，小声说：“我……我私藏的画本，你藏好了，夜里一个人看。”
王聿尧睁大眼睛：“画本？”
林知退赶忙捂他的嘴：“你小声些！别让师兄听到了……”
王聿尧其实以前瞥见过，十四五岁正是对这些好奇的年纪，那时私塾里有人带来和好友分享，王聿尧远远地看见过。不过他性子安静，并没有很亲厚的好友，所以那些人也不会给他看。
王聿尧的睫毛颤抖了几下，小声问林知退：“你……你什么时候买的？”
“我让初一偷偷买的。”林知退害羞地笑，“我哪敢去买？就是上次咱们四个去书肆，我俩之后又回去了……”
“那家书肆有卖这个的？”王聿尧很是吃惊，“我怎么没看见？”
“那哪能摆在明面上？”林知退觉得他傻乎乎的，“你啊，怎么这个都不懂。”
王聿尧太害羞了，他想拒绝，可又实在好奇里面的内容。林知退看着他嘿嘿笑，王聿尧问道：“……你，你看过了吗？”
林知退点了点头。
“那，怎么不看了啊……”他的声音更小了。
林知退把包裹推到他怀里：“你就别问啦，拿着就行。”
王聿尧收了下来，偷偷放在了枕头下面。往常他都想要陆相旬在自己房中多留些时间的，可是今晚却心急起来，看书也很浮躁，一页没看完，就急急翻到下一页。
陆相旬当然瞧得出王聿尧心里装着事，只是猜不透缘由。两人低声说了几句，窗外忽的飘起淅淅沥沥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