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的头发又变长了,他无聊地缠着自己的发丝,缠来扭去。
时泠微微放松了抵抗的力道。
刚才倒也不是真的在跟萨麦尔打闹。当她的注意力离开那喀索斯——换言之,表现出摆脱引力控制的倾向时,那喀索斯也跟着静止不动了。
从这个意义上……很难说到底是那喀索斯在控制着玩家,还是玩家在牵引着那喀索斯。
或许,这才应该是一对投水而亡的恋人该有的相互间的吸引力吧。
时泠充满恶意地想着。
果不其然,当她再次久久注视他时,那喀索斯俯身的幅度更大了,他的发梢快要落进水里。
而她的身子也倾斜得更厉害了。
现在的她以一个物理角度不可思议的弧度保持着平衡。
由于那喀索斯的脸也在接近水面,她便能微微移开一点视线,看向他所痴迷的水中的倒影。
……!
时泠的心上突然一阵发毛。
本该映照着那喀索斯美丽倒影的水面上,什么也没有。
空空如也。
明明那喀索斯的脸贴得那么近,可是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别说他的脸了,连头发、脖颈、手臂,什么都没有。
这水不对劲。
时泠保持着几乎下一刻就会掉入水里的姿势,尝试向那喀索斯的后方转动视线,这次却很顺利地成功了。
这时的那喀索斯离水面也仅仅只有几寸的距离。
如果玩家突然能保持一定限度的自由的话,说明……
吃人的鬼已经放出来了。
“你好?”
萨麦尔对着那喀索斯的背后挥着手。
正面空荡荡,少年的影子从另一边映了出来。
在那喀索斯的影子里,有一朵绯红的、流着鲜血的花,正在从黑暗里展露身形。
一朵很漂亮的、血红的、巨大的水仙花。
他离水面越近,花就变得越清晰。
萨麦尔对这朵跟自己的本体很像的诡异花朵很感兴趣,他对着花嘀嘀咕咕。
时泠的脖子都要酸了。
那喀索斯快落水了。她放远视线,注意到远处的黑暗跟着逼近了。
一道道狰狞鬼影,如同油灯投在墙上,晃动着,扭曲着,一对对野兽似的冰冷鬼瞳。乱珊瑚似地长长伸出手来,虚虚抓向即将坠水而亡的那喀索斯。
终于出来了啊。
远处的凝重黑暗、被窥伺的阴冷感、蜇人的刺痛感,鬼涌出来了。在痴迷地凝望水面的少年周围,恶意四伏。
不仅如此,那喀索斯心心念念的水中的倒影也遭到扭曲,从相反的方向,从他的背后,从他根本不可能以人类的正常方式看到的地方,冒出了一朵血流汩汩的水仙花。
可是……
一道漆黑的扭曲阴影攀附在水仙花上,对着那喀索斯的背影伸出鬼手。
而那喀索斯几乎已经平直地贴住了水面。
时泠转动着脸,晃掉沾在脸上的水珠。
水也凉得不正常。寒冷刺骨。
“那喀索斯……那喀索斯……来呀……来呀……”
“来呀……”
幽语回荡在水面上。少年漂亮的脸蛋被从水里冒出的苍白的手捧住。
一只只鬼手冒出,捧着他的脸,扯着他的发,抱着他的腰,将少年一点点往水里拖去。
可是……
时泠微微闭眼,不知为何一阵莫名的酸涩。
可是,故事里是先有美少年的死,才有那喀索斯的鲜血生成的水仙花啊。
为什么那喀索斯明明还活着,从他的影子里,已经生长出了一朵鲜红的水仙花了呢?
花上的鬼影也伸出了手。
水中的鬼手缠绵地抱住那喀索斯。
四周蛰伏的鬼影吊在空中,伏在地里,围着那喀索斯和她,像是看耍猴的艺人一样,将他们围得密密麻麻,水泄不通。
阴冷刺骨。
萨麦尔已经被排斥在外了。时泠听到了他不满的咒骂声。
现在的萨麦尔无法对鬼影造成任何的影响,也无法接触到那喀索斯和时泠。
他和她,他们是被死亡选中的客人,只有他们拿到了漆黑的邀请函。
时泠又摇了摇头,右脸却仍是一片刺骨冰凉,似乎有什么从水里在触碰着她。
下一刻,那喀索斯将坠水而亡。
而视线被传说中的美少年所吸引、又完美地复刻着美少年的行动轨迹的她,也会被写下同样的命运。
那喀索斯的脸浸入水里。他的手松开了,整个人朝着水里跌去。
然而预料中的落水声并没有出现。
时泠用权杖托住了他的身体,带着那喀索斯一起直起身子。她一手抱着少年,一手伸入他背后的阴影中,攥住了那细长的鬼影。
鬼影在她的手里无声尖叫着,扭曲着,挣扎着。鲜红的水仙花消失了。
水里的鬼手嗖的一下缩了回去。周围的鬼影正欲逼近,却被神明权杖的存在所慑,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那喀索斯倒在她的怀中。她冷着脸,手中的鬼影挣扎的力度越来越小,直到最终,化成一滩水,从她的指缝里落下,渗入泥土里。
时泠刚刚扶起那喀索斯,抬起他的下巴,却忽地一怔。
鲜红的水仙花又出现了,突兀地挺立在他们的身前。
无风自动,花瓣汩汩,鲜血从花上滴落。
她难以置信地将手放到那喀索斯的鼻下。
风不再颤动。
他没有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