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宣瑜眉头微挑:“你的意思是,这套房子连同静瑜调去百货公司,都是白家安排的?”
陈燕眉眼翻飞,笑着说道:“那当然,不然单凭你哥刚升个调研组副组长,就能分得这么好的房子?再说静瑜从供销社调去百货公司,那可是跨了一大步。”微微昂着下巴,“咱们家这趟算是要跟着静瑜飞黄腾达了。”
顺带睨了一眼谢宣瑜:“怎么,白家没给你安排?”
谢宣瑜脑子一轰,一下子想起赵经理给他的那条安排,原来玄机在这。
陈燕瞧着他神情不对劲,追着问:“真没给你安排?”
谢宣瑜转瞬稳住神色,轻描淡写撇清,“我自己做事。”
陈燕仍不死心,还想旁敲侧击,偏巧这时门被敲响。她转身拉开门,看见来人当即喜笑颜开,连忙把人请进来:“哎呀,静瑜,可算来了,就等着你呐!”
谢静瑜在百货公司上了一段时间的班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天天待在潮流的地方,整个人也跟着洋气了不少。她进门倒也没有多热络,只是下巴微抬,迎着大嫂那股殷切劲,神色淡淡道:“刚下班嘛,你这边又这么远。”
陈燕笑着接话:“是啊,这边是挺远的,那还不是怪你大哥,哪有你这么好命嘛。”
谢静瑜矜持一笑,“哪有。”转身进里屋,抱起桐桐逗弄。
晚饭时一家人吃得热热闹闹,话头多半落在谢静瑜身上。她绘声绘色说起百货商场的乌龙轶事,有人当初一口气囤了几十箱洗衣粉,现在后悔不迭,跑到百货公司要求退货,不止洗衣粉,别的囤多了来退的,五花八门。
谢宣瑜默默听着桌上闲谈,心思不在话题上,只悄悄留意谢父,谢父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一门心思喂桐桐吃饭,他隐隐品出,这份沉默背后的不满。
跟往日不一样,饭后谢宣瑜没有急着告辞,桐桐许久没见两位堂哥,缠着大宝小宝在院里疯玩,直到华灯初上,准备动身回家,孩子玩得浑身汗津津,头一歪,趴在爸爸肩头睡熟了。
夫妻俩到家,张玉兰搬出大澡盆,厕所狭小,只能搁在屋子当中,倒满热水,麻利给桐桐脱衣洗了澡,抱进被窝。等一切安顿好,她这才松下来,坐到沙发上,打算看正在热播的《昙花梦》。
谢宣瑜问:“平时怎么没见你看这个?”
张玉兰说:“我一开电视,桐桐就要凑过来看,孩子年纪小,怕伤眼睛。”
夫妻俩坐在沙发上,一人全神贯注看着电视,另一人虽然也望着屏幕,心思早就不在这剧上了。
谢宣瑜心里纠结,赵经理当初给他安排进机关的那条路,倘若背后是白家运作,定然一路通畅。只是那时他并不清楚内情,自己避开了,如今哪里还好再开口?机关终归稳当,几十年后退休工资都要高出一大截。想着想着,思绪就落到退休后的种种好处上头。
片尾曲响起来,张玉兰拿胳膊轻轻碰了碰他:“你觉得怎么样?好看不?”
谢宣瑜还没回过神,迷迷糊糊敷衍,“啊啊,行行,还行。”
张玉兰听出他答得心不在焉,正想开口追问,外头门忽然敲响了,董飞和林富祥回来了。
林富祥拎着一个油纸包,递给张玉兰:“阿嫂,烧鹅,好味嘅,明天同阿妹一齐食。”
张玉兰接过塑料袋凑近闻了闻,油纸已经透出油迹,“真香,桐桐肯定爱吃。”转身把油纸包收进冰箱,随口问道:“你们两个今天跑去哪里了?”
谢宣瑜这时候已经缓过神,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故意揶揄:“他俩啊,去发廊了。”
张玉兰一听,眉头轻轻一拢,发廊是这两年冒出来的新名堂,听着花哨,装修也花哨,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让人本能觉得这地方不像正经去处,她半信半疑看向两人。
董飞急得手舞足蹈,赶忙撇清:“是正经理发店!我们就坐在那里干洗,洗发水直接抹上头,一滴水都不洒,就在头上揉来揉去。”
谢宣瑜在旁抿嘴偷乐,越看越起劲。
林富祥跟着帮腔:“系啦,就像揉面团一样在头上抓来抓去,没有别的啦!”又怕张玉兰在这件事上揪着不放,赶忙岔开话头:“你猜,我们见到边个(哪个)?”
董飞马上接话揭晓谜底:“对对对,我们见到谭世贵的对象了。”
张玉兰的注意力果然被带偏了,转头看向谢宣瑜问道:“就是那个挣外快,给他对象看眼睛的谭世贵?”
林富祥道:“系啦系啦!那个女仔半边眼睛是白的,一直拿头发挡住,看不清,不过模样不错,是个靓女,”
张玉兰眉头一皱:“他怎么找个在发廊上班的小姑娘?”
谢宣瑜这才开口:“现在年轻人哪那么容易找到正式工,国营厂岗位本来就紧张,不少厂子效益也不行,发廊的工资嘛,还不错。”
听到这,张玉兰才算是勉强接受发廊是正经理发店这件事。不过她狠狠瞪了董飞一眼,警告道:“你要是敢乱来,我就打电话叫崔梅来。”
谢宣瑜再也忍不住,捂着肚子笑起来,说道:“你们俩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兑国库券呢。”
等大家都睡熟了,他反倒睡不着了,脑子里反复琢磨,要不要再去找赵经理,争取往机关走一走。可心里又犹豫,眼下国库券生意的利润,可比进单位强得多,翻来覆去胡思乱想,竟一夜失眠,直到天明。
没等他拿定主意,新疆那边又来了消息。阿江打来长途电话,说农四师这边牧民手里压着不少国库券想要兑换。想到上一回都是按票面原价收,利润微薄,怕谢宣瑜不愿意再跑一趟,便提议,这边牧民缺日用物件,可以拉一批脸盆、火柴、肥皂、搪瓷缸这类货品过来,以货换券。
阿江的顾虑很有道理,谢宣瑜原本想推辞,可转念一想,拿百货换券,可不就是东边不亮西边亮,货上赚一份,券兑付又能赚一份,正好弥补收购价差。
他本来还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去找赵经理进机关,可眼下钱就在眼前晃,当然先抓住,有白家在背后撑着,机关这件事不急,等这趟跑完,随时还能再去找赵经理。
随即跟董飞、林富祥商量妥当,安排董飞留下来,把剩下的国库券兑换完毕;林富祥给羊城打电话安排货源,再由顾卫国调车直发新疆,他和林富祥先行过去。
临走前,他对着桐桐说:“等爸爸回来,给桐桐带毛毡毯还有羊褥子,再冷的天都不怕,你就能在地上玩了。”
桐桐嘴巴一撇,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谢宣瑜连忙出声叫住:“别假哭啊,别假哭。”
张玉兰掂了掂怀里的桐桐,说道:“跟爸爸说,让爸爸早点回来。”
桐桐舌头咕噜转了一圈,吐出来两个字:“回来。”
谢宣瑜凑近亲了亲桐桐的小脸:“爸爸回来,在家跟妈妈好好的。”转头又亲了亲张玉兰:“你也好好的,等我回来。”
张玉兰依依不舍,轻声应道:“嗯,你要注意安全。”
谢宣瑜将行李包往肩上一扛,潇洒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