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尴尬……他绝对听见了。
这人究竟在检查哪里?
我有点不自在,毕竟这不是什么体面的姿势。
正有些走神,他的指尖忽然偏离齿缘,轻轻擦过上颚,一阵细密的酸麻猝然漫开,我毫无防备,脖颈不由自主地往后一缩,牙齿也跟着合拢,险些咬住他的手指。
痒,好痒。
鼬停住了。
我赶紧松开牙齿,庆幸自己反应得快。他的手指可不比勺子,真咬伤了还得我来给他处理。
可鼬没有将手收回去。
我眯起眼去看他的表情,晨光尽数落在他的背后,我勉强辨出他的眉眼,才发觉他原来也正盯着我的眼睛,倒不像是在研究牙齿。
我们这样对望了一会儿。
“这样还不生气吗?”鼬说。
生气?又是生气。
他到底为什么这么在意我有没有生气?我不懂?难道我表现得很像在生气?
若说有人该生气,那个人分明是他,怎么偏偏反复来问我?
我摇头。
我们维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我不知道得他到底要做什么,张着嘴又不好催促,只能顺着他的力道靠回椅背,略微歪过脑袋,好让酸痛的脖颈轻松一些。
我就知道他是在故意为难我,早知道刚才就忍住不笑了。
可也不至于记仇到这个地步吧?
我攥住他的手腕扯开,嘴巴合拢的时候,两颊都觉得酸,我活动了一下下颌,舌头也有些不自在:“你到底在检查什么?”
鼬垂下眼眸:“佐助……”
“嗯?”
“……佐助已经过了换牙期了吧。”
我睁大眼睛看他,他知不知道,我是顶着多大的羞耻心,才坐在这里由着他摆弄的!
……
鼬离开木叶没多久,佐助便到了换牙的年纪。
那段日子实在叫我头疼。
佐助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牙齿摇摆,便觉得自己出了什么丑事似的不肯张嘴。
我猜他是觉得这样不够帅气也不够成熟,花了好大功夫哄着他张开嘴。
检查的时候还算听话,等检查完了,便把嘴抿紧,一整天对我都爱答不理的,在学校就算了,本就是冷酷不搭理人的样子,但回到家也不搭理我,我受不了。
最难办的倒不是他同我生气,而是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
懂事的孩子生闷气很唬人的,一边照例上学吃饭练习,顺带着还要在点心店里帮忙,只是谁都看出他不高兴,非要闷在心里,叫我跟着难受。
我告诉他,小孩子长大总是要换牙的,谁也不能例外。佐助听了也不吭声,仍旧闷闷不乐,和现在的鼬简直一个模样。
宇智波家的小孩,一个比一个难伺候。
我顶着一副与佐助差不多年纪的面孔,佐助虽然知道我比他年长,却不接受我以长辈自居。尤其在这种事情上,我越是把他当小孩子照顾,他便越觉得难堪。
祖宗不高兴,我只好另想办法。
“佐助,不然你也来检查我的牙齿好了。”我同他商量,“我们互相检查,谁也不吃亏,好不好?”
他原本不肯,后来可能是觉得这样还算公平,才勉为其难地答应下来。
我告诉他,小孩都有二十颗乳牙,等乳牙的牙根被吸收,藏在骨头里的恒牙就会长出来,把原来的位置占去。
佐助问我:“为什么一定要换牙?”
他明明在学校里上过生理课。
我告诉他,小孩的头骨还小,二十颗牙齿便足够用了。年纪渐长,颌骨也跟着长,乳牙不能跟着长大,得再换一副。
“不能不掉吗?”
“这倒不是想留就能留住的,乳牙一直占着地方,新的就不能好好长出来了。”
他已经掉过一颗乳牙,佐助用纸将它包起来放进抽屉里。
我见他收藏得这样郑重,便问他留着做什么,佐助却不肯讲,还不许我碰。
一颗牙齿而已,原本就属于他,我无权干涉便不再过问。
“为什么叫恒牙?”佐助又问。
“恒久的恒。”我告诉他,“因为往后很长一段日子,都要靠这副牙齿吃饭。乳牙掉了还有恒牙,恒牙要是再掉了,可就没有新的长出来了。”
“那恒牙也会掉吗?”
“当然会。人老了会掉牙齿,牙齿生病了也会掉,摔上一跤,运气不好也会磕掉几颗。所以说恒牙虽然带了个恒字,也不见得就能用上一辈子。”
佐助对这个答案说不上什么,垂着眼睛,舌头舔了舔自己的那颗松动的牙齿。我趁机教育他要好好刷牙,蛀牙了会痛的。
他没有理会我的教导,反而看着我的嘴,忽然问:“那你呢?你的牙齿是乳牙还是恒牙?”
他问得一本正经,我也一本正经地回答:“假牙。”
佐助又不理我了。
我问他是不是不相信,若是不相信,我还可以给他讲讲假牙是怎么做的,首先我们需要胶水、牙膏还有黏土,选个喜欢的模样捏出来,再往嘴里一装……
佐助知道我在逗他,没等我说完,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站起身走了。
我叫他回来,他也不理。
我听见隔壁房间传来开抽屉合抽屉的声音,不知在忙些什么。
再后来,抽屉里的那颗牙齿被佐助扔掉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扔掉的,也不知道扔到了哪里。
我费尽心思,仍觉得自己不大懂得如何照顾孩子,便悄悄买了两本《育儿宝典》,有空拿出来研究。
书里说,自尊心强的孩子,成长时尤其需要鼓励,做大人的不宜处处训导,必要时还应当亲自示范,陪着孩子一道学习。
换牙的事情刚过去,佐助又开始长个子。
他长得很快,夜里还常常腿疼,我问他哪里不舒服,他不肯说。
我起初还以为他训练时伤了腿,检查过才知道,不过是生长痛。
我偶尔留宿在他家里,到了夜间,便坐在床边替他揉腿。佐助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仍催我回去。
我说:“好,好,你睡着了我就走。”
他对这个回答也不满意,闭着眼睛。我揉着揉着,察觉膝上的腿渐渐不再绷紧,手掌下的骨头细长而坚硬,膝盖上还留着白日训练时磕出的淡青色伤痕。
我低头去看,才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看着他睡着的样子,静静地,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与年纪相称的稚气,与白天那个闷闷不乐的孩子判若两人。
木叶的夏夜闷热,白日里晒过的屋瓦到了夜间还存着热气,开着窗也没有多少风。院中那些不知疲倦的虫子躲在树根草叶下面,叫得人耳朵发胀。
我知道佐助已经睡熟,本该照约定回去,却又忍不住回头看他。
我替他掖好被角,却听见他在睡梦中含含糊糊叫了一声:
“哥哥。”
声音淹没在窗外的虫鸣里。
我以为他醒了,俯身去看,佐助捂着耳朵蜷缩成一团。
屋里有什么极其可怕的声音,正在朝他逼近。
可屋里什么声音也没有,我听不见。只有窗外那些不知疲倦的虫子仍在黑暗里叫个不停。
“佐助?”我轻轻叫他。
他闭着眼,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我凑近了也没有听清,只看见他咬紧牙关,连腮边的肌肉都绷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了。
我伸手碰他的额头,摸到一手潮湿的冷汗。
佐助忽然推了我一下。
他不知道身边有人,指甲划过我的胳膊,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
我怕他从床上滚下去,便托住他的肩膀,想让他安稳地躺好。他却挣扎得更厉害,两条腿胡乱蹬着,将被子全踢到了地上。
“佐助,是我。”
他听不见似的。
我见他始终喘不过气来,就躺在他身旁,将他往怀里拢了拢。
佐助双手仍紧紧捂着耳朵,额头抵在我的胸前,浑身绷得僵硬。我抱着他,一下一下地轻轻抚过他的背。
他的牙齿仍旧咬着,从齿缝里漏出一点细碎的声音。我不敢去辨认那些含混的字句,继续拍他的背。
我说了许多无关紧要的话,告诉他现在是夜里,没有其他人,明天还要上学,若是睡不好,早晨便起不来了。
他的睡衣已经被汗浸湿了,薄薄一层布贴着脊背,摸过去是凸起的骨节,十分硌手。他这阵子长高了许多,抱在怀里却很小,我一只手便能揽住他的肩膀。
也不知道这样过了多久,他终于不再挣扎,捂着耳朵的手在我身前胡乱摸索了一阵,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挪动一下胳膊,他隔着衣料狠狠掐住我的腕骨,睡梦中抓得我生疼。
“没事了。”我低声说。
他把脸埋在我怀里,呼吸一阵急一阵缓,许久才渐渐安稳下来。我低头看见他的睫毛湿成一绺一绺的,眼角还有一点水光,顺着脸颊淌下去,没入衣领里。
原来他哭过了。
我竟不知道。
我的衣襟也湿了一片,佐助渐渐睡沉了,脑袋压在我的臂弯里,沉甸甸的。
养孩子实在是一件费心的事情。
我坐在黑暗里,听见佐助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我摸摸他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热,又摸摸后颈,怕他穿着湿衣服睡上一夜,第二天要受凉。
他攥着我不肯放手,换衣服是不成了,我用手帕替他擦额头,又去擦脖颈,待到都收拾妥当,又把被子重新拉上来。
我又觉得盖得太严实,这得要闷出汗来,便将被子往下掀开只盖住腰腹。
窗外的虫鸣渐渐稀疏了,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潮湿的夜气从窗缝渗进来,拂过皮肤,房间里终于有了一点凉意。
天快亮时,我确定他不会再醒,才小心地抽出胳膊,将他放回被褥里。
胳膊已经麻得不大听使唤,我甩了几下,才恢复知觉。
佐助翻过身去,半张脸埋进枕头里,睡得十分安稳。
换颗牙都能同我生上好几日的气,若是知道自己昨夜哭了,还被我抱着哄了半宿,不晓得要恼我多久。
我轻轻带上房门。
回到住处,我冲澡换掉汗湿的衣服,又收拾好上学要带的东西,坐在玄关等他。
早晨的日光照在院墙上,过一阵又越过屋檐,落到玄关的木地板上。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黑发的边缘也被照得发亮,眼睛下面却留着两道淡淡的青色。
佐助难得见到不用催促就等他的我,上下打量:“今天早上有对战训练,你换好训练服了吗?”
……
“早就换好了。”我告诉鼬。
鼬问了个傻问题,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这样啊。”鼬听了,轻轻应了一声,仿佛早就知道,又仿佛直到此时才知道了这件事情。
我等他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了下文。
远处的海水退潮了,我把障子完全打开,鼬随着我的动作转头,看向院中。
晨光映在那双黑眼睛里,眼底仿佛含着薄薄的一层水色。我看得不甚分明,恍惚间竟觉得鼬是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