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熠此时开口,他的声音平稳而有力:“诸君所去之处,或庙堂,或乡野,或工坊,或市井,或留此学堂。职位或有高低,境遇或有顺逆。然,无论身在何方,所居何职,盼诸君牢记学堂初心——求实,利民。”
他目光灼灼,继续道:“为工官者,当以所学报效国家,制器务求精良实用,不徇私,不枉法。归乡里者,当以所学惠及桑梓,教人耕种,导人向善,不藏私,不倦怠。为商者,当以所学通有无,计出入,货真价实,童叟无欺。留学者,当潜心钻研,教学相长,传承薪火,以待将来。”
“此去一别,山高水长。学堂门楣或不能为诸君遮风挡雨,然,”凌熠与杨珩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有深意,“诸君所学之道同,所思之理近。无论相隔多远,所历何事,但持此‘求实利民’之心,你我便是星火相连,休戚与共。倘遇难处,或有所得,皆可互通声气,互为援手。”
杨珩接道:“望诸君珍重。学堂永远是诸君来处。愿他日重逢,诸君皆能无愧于己,有裨于世。”
简单的“结业礼”就此结束。没有宴饮,没有馈赠。杨珩与凌熠亲自将学子们送至学堂门口。寒风凛冽,天空阴沉,似有雪意。
学子们再次整整齐齐地对着杨珩、凌熠,对着学堂的匾额,深深三揖。许多人眼眶泛红,哽咽难言。周墨、杜衡等留校者,亦忍不住别过脸去。
“先生保重!”“同窗珍重!”道别声此起彼伏,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破碎。
然后,他们转身,向着各自选定的方向,迈出了脚步。有人走向城北的官署,有人背起行囊走向远山,有人汇入成都街市的人流……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街道的拐角或苍茫的天地间。
杨珩和凌熠在学堂门口站了许久,直到最后一名学子的身影也看不见。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都走了。”凌熠轻声道。
“嗯。”杨珩望着空寂的街巷,“种子撒出去了。能长出什么,就看他们自己,也看这世道了。”
但他们都相信,这些带着“格物”烙印的年轻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像一粒粒顽强的种子,在蜀汉社会的肌理中,寻找缝隙,扎根生长。他们或许不能立刻改变什么,但他们会将一种不同的思维方式,一种务实的态度,悄然带入工坊、田间、商号、乃至未来的官衙。一张以共同知识背景和价值观为纽带,跨越行业与阶层,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无形之网,已然开始编织。星星之火,已不独燃于学堂一隅,而是化为了散布在广阔土地上、明明灭灭的点点微光。
而这,或许正是教育最深远的力量——它不直接改变世界,它改变即将改变世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