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那家境贫寒、父母本就勉力支持的,回家后甚至遭到亲人责问,承受着内外双重压力。少年们的脸上,少了往日的明朗,多了困惑、委屈,和一丝压抑的愤怒。
李禾在将作监的日子也微妙起来。
同僚间的闲谈,有时会在他走近时戛然而止。
上司交代差事,语气依旧,但那份因他才干而生的赏识,似乎蒙上了一层说不清的隔阂。
有人曾“无意”间问起他师承,语气意味深长。他只能更加沉默寡言,埋头做事,但那份孤立感,如影随形。
这一日,又有两名蒙学子弟被家人接走,说是“家中有事,暂不来学”。
留下的学子们聚集在讲堂,无人说话,只有一种沉重的不安在空气中流淌。几个年纪小的女孩,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
杨珩得知消息,从后堂走出。
她今日仍是一身素净衣裙,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她走到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一张张惶惑、愤怒、委屈的年轻脸庞。
“都听到了?都看到了?”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学子们抬头望着她,点了点头,眼圈发红。
“觉得委屈?觉得愤怒?觉得害怕?”杨珩又问。
有人点头,有人咬牙,有人低下头。
“感到这些,都是常情。”杨珩缓缓道,走下讲台,在学子们中间缓步而行,“流言可畏,人言可畏。古来如此。他们以最恶毒之心,揣测我们;以最卑劣之语,中伤我们。因为他们不懂,因为他们是惧,因为他们不允许这世间有不同于他们的声音,有不同于他们认定的‘正道’。”
她停在一个正在抹眼泪的小女孩面前,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转向所有人:“然而,诸君需知,流言止于智者,更止于行者。我们未曾行过一件亏心之事,我们所传所授,是观测天地的实理,是便利民生的技艺,是开启蒙昧的学识。我们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她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坚定:“外间的风雨,正是砥砺我等心志的磨石。他们越是想用污言秽语让我们害怕、退缩、自我怀疑,我们越是要站稳脚跟,越是要专心于我们该做之事!谨守学堂规矩,精进各自学业。是非功过,岂是几句流言、几张标语可以定论?百年之后,青史之上,自有公论!”
她目光如炬,看着每一位学子:“今日他人可以误解我们,诋毁我们。但我们要用我们的行动,用我们未来所做的一件件实事,去证明,我们所学为何,我们所求为何!让时间去证明,是那些空谈道德、煽动仇恨的人有益于天下,还是我们这些默默观察星辰、改良农具、救治病患、教导孩童的人,更对得起这苍生黎庶!”
学子们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惶惑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是啊,他们不曾做错什么。
先生教他们认字算数,教他们观星辨向,教他们制器利工,哪一样不是有用的学问?为什么要怕?
“从今日起,不必在意那些无稽之谈。”杨珩最后道,“但出行需结伴,谨言慎行。若遇挑衅,避其锋芒,速归学堂。一切自有我与凌先生担待。记住,你们是明泓学堂的学子,当有明泓学子的风骨与胆识。”
“是!先生!”学子们齐声应道,声音虽还带着些稚嫩,却已有了力量。
杨珩点点头,示意他们各自散去温习功课。
看着学子们虽然脚步沉重,却已挺直脊背离开讲堂的背影,她独自在空荡的讲堂中站立片刻,方才缓步走回后堂。
只有贴身侍婢看见,女公子回到书房,关上房门后,那挺得笔直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微微松塌了一瞬,指尖,也有些冰凉。
她知道,流言只是前奏,只是为更猛烈的风暴清扫舆论场地。
山雨,真的要来了。
但无论来的是什么,她,和这座学堂,都必须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