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这些苍翠却全是荒芜的绿,草木长得茂盛,却听不见其中的鸟叫虫鸣。
农田被野草吞没,石屋被藤蔓覆盖。
这里就是归云天,曾经在世人眼中令人神往的阆苑仙乡,如今却静谧死寂,再也不见人烟。
温寂月立在田埂上,往上看去,山腰云雾间隐约现出飞檐翘角,那是徐离氏的屋宇。
她朝那处走去,顺着一层又一层的石阶往上,屋檐之下的铜铃开始一声又一声震响,敲在温寂月迈出的每一步上。
直到立在石门之前,温寂月却不知该如何进入。那只巨鸟又俯冲而下,用利爪踩住石门旁一个隐在绿叶后的铜环,用力一扯。
石门大开,温寂月入目便看见精美的阁楼亭台,廊柱接连不断,历时许久却依旧不见任何腐朽。
隔着年岁似乎都能看见那辉煌的光景,温寂月看着那些雕梁画栋,彷佛还能看见昔日在此间往来的人影。
她不由自主的一一走过那些长廊、水榭、曲桥,在一处种满莲花的院子里停下脚步。心中似有所感,温寂月推开那扇雕花木门。
里面精美的帐幔垂落如旧,妆台上散落的几只珠钗微微蒙尘。而在窗台下,剑台上从上往下放着数柄长剑。
温寂月都不需要拔出来,只从那剑鞘便能认出这几把长剑皆是世间名剑。
抽中其中一柄长剑,果然在剑名旁看到了刻着的“徐离缘”三个字。
温寂月指尖抚过那个名字,目光变得柔和,再度看向屋内陈设时,带着眷念。
这里是徐离缘的旧居,母亲离开归云天前都在这里生活,这里面的一切都保存得极好,因此温寂月都能看见枕边那只布老虎,还有柜中的旧衣。
原来母亲喜欢浅粉色的衣裳,首饰偏爱玉簪,八宝柜里还有几个木雕,雕工极好,活灵活现。
温寂月拿起木雕,点了点那晃动的脑袋,小人憨态可掬地朝温寂月作揖。
她登时笑了出来,尾音却带着细碎的哭腔。
为什么这里面没有你的画像啊,母亲。
温寂月抹去眼下水痕,将东西一样样放回原位,推门走出了院子。
步履坚定地往书阁走去。
说是书阁,其实此处又是一处以石门分隔而出的洞府。
这一次巨鸟再没有跟上来,温寂月只能四处翻看是否有机关,果然在一块半嵌的石壁上摸到了可以按下的部分。
她按下便听头顶一声摩擦,温寂月贴壁而上,见石柱之上弹出一处凹槽,凹槽之上是一方锁扣。
温寂月打量那锁孔片刻,忽然福至心灵,从怀中取出在明家发现的那支钥匙,钥匙与锁孔极为贴合,温寂月一转,却见那石门没有动静。
她想起隋春生所说的书阁只能由徐离氏族人才能打开。
她一扯腕间布条,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血珠渗进锁孔。石壁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声,门缝里透出微光,缓缓向两侧退开。
温寂月跃下石柱,抬步走入洞中,一道向下的石梯眼延申而下,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幽幽光芒照亮前路。
她拾级而下,终于看见一处宽敞的石室,四壁凿出层层书架,卷帙几乎堆到穹顶,满壁书卷排列齐整。
书籍浩如烟海,温寂月仰头望去,全是密密麻麻的书脊,她一时竟然不知从何翻阅看起。
温寂月只得从入口那排书架一一看起,洞内的夜明珠让这洞府宛若白昼,温寂月不知外面天光早已顺着山岩缓缓沉降,待一点余晖落在山脚不远处的溪畔旁的一处简陋茅屋上时,景流霜推开对面那人递来的茶盏。
那只茶盏嵌着螺钿薄片,此刻螺钿在琼蜜般的夕照里泛着碎光,是与此间茅草屋格格不入的华贵。
对面那人哼笑一声,拢袖将茶盏搁到一旁,淡然道:“流霜,许久未见了。”
“你不是早就不铸剑了吗?”君元禧眉眼沉沉,语气含笑却压不住那威严的锋芒。
景流霜不看他,只将目光放在山巅之上,太阳还剩着的一点轮廓栖在峰顶,让景流霜的瞳仁映出一线灼红。
“我许她高官厚禄,许她金银财宝,许她荣华富贵,她都不要。”
景流霜终于收回目光,看向君元禧,“陛下厚爱,她志不在此罢了。”
她若真要了,等待她的是荣华加身,还是飞鸟尽、良弓藏?
君元禧的气息在一瞬间沉凝,外面列队的甲士惶恐跪下,最后一丝夕阳快速退散,暮色笼罩茅屋。
君元禧忽然笑起来,“好,好得很。”
他又刹时变了脸色,沉声说:“这几年过得很不好吧?就算如浮萍一般飘零,你也从不愿来求朕。”
“一手建起长生堂的墟中鬼,却带着心腹天天给那姑娘洗手做羹汤,景流霜,你还真是你爹的好儿子啊,深情种子,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景流霜身体一僵,指节扣住桌沿,用力到发白,倔强地看着君元禧。
君元禧心里一软,面上却半分不显。
两个人都在僵持着,谁也不肯先移开目光。屋外跪着的甲士们大气都不敢喘,只听得屋内一声极低地一声叹息,然后是皇帝的声音:“朕答应过你爹,保你一世无虞。”
“朕不背弃承诺,你也莫要总把朕当成仇人。”君元禧笑了笑,“毕竟天子一怒,血流成河,你不是最该明白这个道理么?”
景流霜哽住一口气,半晌才涩声道:“陛下一诺千金,是流霜狭隘,不足以承此圣眷。”
“商颐最近如何?还是从前那般不着调吗?”君元禧一根根掰开他紧扣在桌角的指节,缓声问道。
景流霜心下一颤,又听君元禧说道:“看那姑娘清风明月,若是知道你背着她做了那么多事,她还会信你吗?”
“徐离氏的女子,最薄情。”
景流霜瞳孔骤缩,喉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他才故作轻松道:“陛下说笑了。”
他抽回手,浅笑着:“寂月信与不信我,我都有能力让她不舍弃我。”
语气里满是偏执。
君元禧摇了摇头,仿佛听见什么执迷不悟的荒唐话,端起那盏冷茶饮尽,“你小心到最后一败涂地,什么都得不到。”
“她说她怜我。她怜悯所看见的一切流离悲痛,只要她眼里还有我,我便不算得被抛下。”
“她重情守诺,答应了要护我一世周全,我亦如此,请陛下莫要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她。”
“我与她相濡以沫,同生共死。”
“荒谬。”君元禧冷笑一声,只觉得景流霜比他那爹还疯,为一点爱蒙蔽了双眼。
天元盟内那个被旧疾折磨得半死不活的崔持玉,多年前亲手被他下令处死的穆青逍,以及慕青逍那个忠心耿耿随主而去的商副将。
哪一个人不是被情之一字所困,他此生最重要的几人全都因为一个女子的出现,开始分崩离析。
君元禧盯着他,眼底那点暖意彻底冷了下去:“你好自为之吧,此地留给你和你那几个同伴,朕不想再看到你那蠢态。”
景流霜并未起身相送,目光垂落在腰间锦囊之上,那里面放着他与温寂月缠绕的青丝。
恩爱两不疑,他齿间嚼过这几个字,唇角绽开深深的笑意。
温寂月,怜我一时,便怜我一世吧。我愿意为你披肝沥胆,做你掌中温顺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