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到底都是小孩子，即使平日里再淡然、稳重，在这样温良的夜里，也都敞开了心门。

胡肃见江福渺不答话，意识到自己粗鲁了，忙要道歉，却听江福渺说：“胡师兄，我有眼疾，入了夜便看不清东西。”

胡肃一僵，又手忙脚乱地道歉，江福渺温柔安慰他，让他不必放在心上。

胡肃想到刚才独孤源讲的关于夜娘娘的故事，独孤源还自己给这大家惯常用来吓唬小孩子的故事添了细枝末节。

胡肃明明自己心里也有些害怕，却还是一拍胸脯说：“江师妹，晚上我会保护你的。”

江福渺笑起来，觉得虎头虎脑这个词居然也很适合胡肃。

结果当夜江福渺推窗看见窗外一团黑影时，吓得打翻了好不容易培育出来的药材。

胡肃挠挠头，说：“小时候说要保护你，结果害得你好几天晚上梦魇。”

江福渺也想起了那段时日，有些怀念：“我们好久没有回去了，西南这几日正是丰收的季节，清徽宫山脚的那园柚子很甜，最近该是贩卖的时候了。”

说着又不禁一笑：“你还记得你以前把柚子剥得坑坑洼洼，大家都嫌弃不吃，还是寻惜和离月硬着头皮分吃了，结果半夜里两个人一起闹肚子，寻惜非说你白日一定碰过贺家的人，不然怎么手上带了毒。”

胡肃嘴角的弧度下去了一点，江福渺看不清便也没察觉，胡肃又和她说起旁的，两个人谈笑着回了小院。

江福渺又帮陈阿袖调养了五日，陈阿袖原本被熏坏的嗓子也渐渐能说些简单的字句。

这一日裴贯钰带着几包补品药材进了泥巴小院，院角的一只彩狸亲热地蹭着他的衣角，待他将东西一样样收进屋里，出来时便见江福渺已经收了银针。

“胡大侠呢？”

江福渺关上药箱，轻声说胡肃受师命去北地了。

她微微垂下眼睫，这几日胡肃一边调查赤家的商路，一边暗中打听江湖中从前是否出现过寒堇。

积十常常往山里或湿地去寻寒堇的踪迹，前日胡肃告诉江福渺他查到了赤家运送药材的商队，每每都会在秦州停留两日，说是补给，可是每次离开秦州，商队的马匹总有几只焦躁不安。

即使是一个细微的细节，可是胡肃却一点也不想放过，急忙收拾了行李辞别江福渺与积十，一路快马北上了。

裴贯钰心下稍稍留意了些，却没有多问，搬了小凳子坐到陈阿袖身旁，随江福渺一起等陈阿袖睡醒。

谁知今日陈阿袖竟然迟迟未醒，江福渺心下都有些不安，探脉却又是正常的，就这样等到日头偏西，院里的彩狸都睡过几轮了，陈阿袖才悠悠转醒。

裴贯钰忙端了温水上前，要为她擦去发出来的细汗，陈阿袖却怔怔看着江福渺，忽地一把抓住她搭在自己腕间的手，动作间失手打翻了铜盆，叮呤哐啷的动静让陈阿袖猛地一僵。

两行清泪滚下，陈阿袖定定看着江福渺，目光一寸寸梭巡过江福渺的面庞，终于颤声道：“小姐！小姐······”

江福渺心神一震，明明前几日裴贯钰还与陈阿袖说过自己的姓名与身份，陈阿袖虽恍惚，却也会偶尔张口急促地唤她的名字。

虽然模糊不清，江福渺仔细去听，也能拼凑出那几个音节是江大夫。

今日为何会忽然开口唤自己作小姐？

“陈大娘，这是江大夫。”裴贯钰想要伸手拉开陈阿袖，却被她狠狠打开。

陈阿袖只固执地攥着江福渺的手，呐呐喊道：“小姐。”

一声又一声，声音极其嘶哑。

江福渺脸色发白，心下思绪翻涌。

她相信自己的医术，陈阿袖的病情已经大好，所以她不是忽然癔症认错了人，而是自己与明婵长相相似。

联想到自己的身世，从前师父说他是在清风峡捡到的江福渺，她裹在一个脏兮兮的袍子里，周围的人都被山匪杀尽，唯独剩下一个不哭不闹的婴孩被断树掩藏。

裴贯钰见江福渺的手腕已经青紫，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扣住陈阿袖的指节，将那只手从江福渺腕上掰开。

陈阿袖吃痛，眼神一晃，竟又昏睡过去了。

裴贯钰看着恍然失神的江福渺，问道：“你怎么回事？你给你自己手看看吧，全是淤青了。”

他又去屋外打了冷水来给她敷手腕。

江福渺任他摆弄，半晌才开口：“我今日就在这里陪着陈大娘，怕她病情反复。”

裴贯钰心里无端有些不安，想要劝阻江福渺，但是她是清徽宫的大师姐，武艺不俗，裴贯钰便也没有再说什么。

“我还要赶回城中巡夜，这只信号筒你拿着，若遇到你无法应对的，便放出来，我看到了，一定赶来。”

裴贯钰交代完，见江福渺已经恢复正常的理智，便告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