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远远地站在最高的那颗福树下——这一棵侥幸没遭殃。他和未化的脏雪穿着一般无二的颜色。
再远一点就看不到了。
如果自己没去找他,等逆贼遭诛,一切尘埃落定,赤陀一定会骗自己,他早就走了。
思未至此,他已经走了过来。
思至此,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无非是那些酸掉牙的废话,她已经说够了。
“你……你别哭,是赤陀?还是樱宁?”
谢真君本来能忍住的,但看到自己咬出来的那口血,便忍不住了。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我该跟你商量的。我,我,我是混蛋,是我该死,我早该杀了他们的——我……对不起,谢真君,我知道自己不值得你原谅,我也不该来这里。我这就走,有多远滚多远,我现在就走,不再让你看了心烦——”
“你走,你能走哪去!我告诉你……这辈子都逃不掉了!”
谢真君不再看他,涩声道:“我让你留下,你非要走。我让你别跟着我,你又过来。我让你惜命,你就一声不吭……你已经丢下过我一次了,这次你又想托谁告诉我——”
她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对不——”
“你只会说对不起?我最讨厌你说什么对不起——你哪里对不起我?”
“……”
“谢真君……”他不稳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传来,“从今往后,你让我在哪里,你让我去哪,我就在哪,去哪……”
他小心翼翼,有些艰难道:“……好不好?”
不好!谢真君不好!于是她道:“我让你抱紧我。”
他低下眼去,看着自己满是血污的袖袍和衣襟。
他知道不好。然后开始履行承诺。
“抱,抱紧了。”
“再紧一点。”
“……嗯。”
“听到了吗?可听到了?”
“……”
周怀澈慢慢松开她,小心替她擦了泪痕。
谢真君的脸贴着他的掌心,不冷不热,像三月。
周怀澈犹豫了好久,最后俯下身来。
他抬眼看她,向谢真君祈求一声默许。得到允许,却不敢呼吸,只是轻轻往上抬头,就那么轻轻地,极慢地碰了一下。唇瓣相接时,他的气息才有些不稳地暴露出来。谢真君什么都不动,只要垂下眼帘,便能看到他脸上同样的痕迹。
依然不冷不热,轻到谢真君来不及回应,就结束了。而他眼睫一直在颤抖,其下的目光谢真君看不到,但知道它在咫尺之处,如蝶逐花,在她的唇畔停了好久、好久。那只蝴蝶绕着她的心,像在对她诉说着一段很久、很久的光阴。
蝴蝶被她的心烧化了。
“谢真君,这些话我原本打算一辈子都不说的……可只要是你,只要是关于你的一切,只要你还能看我一眼,我都会忍不住……”
谢真君终于抬起眼,然后化在了他的目光中。
“谢真君……我喜欢你。我喜欢看你无忧无虑地玩,看你无所顾忌地笑,看你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看你在行昌军营、演武场上百发百中……”
“行昌军营?”谢真君听入了迷,“我并未与你去过那里……什么意思?”
他开始笑道:“意思就是……我从很久很久,很久很久之前就喜欢你了。很久之前,你不认识我的时候就喜欢你了。可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让你看到我,我只敢每次偷偷溜出去的时候,祈祷在哪个地方能看你一眼,只一眼就好……
“甚至后来你我相识,我也不敢。你把我当朋友的时候,我觉得上天已经待我不薄。你那天亲我的时候,我觉得就算死了也值得了——我,我那天真的好想……直到现在,我一无所有了,我成了最没资格奢望你的人,但我却能鼓起勇气跟你说这些了。说我,对不起。说,我喜欢了你很久。说……”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后一句——
“谢真君……我爱你啊。”
待他说完,谢真君发誓,两人今天流的眼泪,谁也不比谁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