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艾草做什么?”
“提神。闻着不容易走神。”
帝王把脉案放了回去。
他没有再问话,而是在案前坐了下来。动作很随意,像在自己的养心殿一样自然。袍角扫过案角,将那张干透的艾草叶带落在地。他没有捡。
沈蘅也没有捡。
她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但帝王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手指搭在案沿上,偶尔叩一下。殿内的铜漏走了一格,又一格。
日光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移动,缓慢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那道光带从门槛内侧退到了案脚,沈蘅的膝盖被光晒暖了一小片,她没有挪动。
帝王偏过头,落在她指间那道褐色药渍上。停留的时间比先前更长,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楚。
止血散干了以后就是这个颜色。太医院外伤处置常用的那几种药材混在一起,就会留下这种印迹。他在军中见过,伤了头脸和四肢的士兵,军医换药时,指尖、指甲缝里全是这种洗不掉的颜色。
沈蘅知道他正看着。
她没有把手藏起来,也没有解释这是什么。那团褐色的痕迹就暴露在光里,他看得见,她也知道他看得见。
帝王偏开头。
“明日还去吗?”他问。
“去。还有两卷没读完。”
他点了点头。
“静妃那边的事,办得怎么样了?”
他话锋一转,问。声调换了,从先前的试探转为平实的询问。
“静妃娘娘的差事还在走流程,”沈蘅答,“尚宫局的回执近日就递过来。”
帝王“嗯”了一声,没有追问细节。
这句话落下去,他问的是公事,不是别的。
沈蘅心里有数。
她垂下眼,案角那道自己搓落的褐色细屑落在眼里。很小,像一粒沙子,落在白纸上格外显眼。
“春宴的名单朕还没圈。”
帝王站起来,掸了掸袍角,动作从容。
“你看过了拿来。”
这话说得很快,像随口一提。春宴名单在她手上,就是信任落回了她手里。
“臣妾领旨。”
她行礼。
帝王走出门时,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日光在他身后合上,门重新关拢,殿内暗下来大半。沈蘅站在原地,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穿过长廊,消失在宫墙的拐角。
她慢慢坐回案前。
拿起笔,笔尖已经干透了。她放下笔,拿过墨锭,开始研墨。
墨在砚台上转出一圈一圈的痕迹。
一圈。
两圈。
她放下墨锭,将案上那卷脉案合上,推到一边。指尖搓过的地方还留着一道淡淡的褐色印痕,擦不掉了。
她没有再擦。
春宴名单在案角叠放着,纸页崭新,一个字都没有写。
帝王没有亲自带过来,是让太监在出门前放在案上的。
她伸手拿过名单,翻开第一页。纸面上是内务府拟好的春宴筹办条目,字迹工整,墨色匀净。
她看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日光又移了数寸,将她半边身子笼进阴影里。
她伸手拿起笔。笔杆触到指尖时,凉的。指侧那道褐色痕迹在纸页边沿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极淡的印。
墨已经研好了,不浓不淡,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