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上次传信说,钱女官取走了坤宁宫天启五年的杂役名册,一直没有归还。钱女官是皇后的人,她翻皇后的旧档,是皇后授意的。皇后在查什么人,查什么事,查的什么时间。那本名册上的名字,每一个都可能成为皇后局中的棋子。
沈蘅合上眼,眼前浮现的是天启五年各宫的轮值表。她在那张表上看到过一些名字,那时没有在意。如今想来,那张表上藏着的东西,比表面的排班重要得多。
她睁眼,目光扫过案角的墨砚。砚台里的墨已经干了,留下一圈干涸的墨痕。
"铺纸。"
白芷快步取来一张空白信纸,铺在案上,开始研墨。墨锭在砚台上转出低沉的沙声,一圈一圈的。
沈蘅拿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在纸上,她写了六个字。短得不能再短。沈蘅把纸折好,封口用指尖压了一道痕,递给白芷。
"走老路子。"
白芷点头,把信收进袖中。
沈蘅重新看向那盏灯。灯芯剪过之后,火苗不再跳动,光铺在桌面上,把那些收起来的账册和信件的轮廓都照了出来。案角搁着一只药碗,碗底残留的药渍已经干透了,好几日的旧迹。她没有再让人煎药。不需要了。夜里比前些时候好过些,脑子清明了,手也不再抖得握不住笔。
她从案角的匣子里取出一本薄簿子,那是她自己记的账,记录着正月以来凤仪宫的每一次异动。一月一次,二月一次,三月两次,四月三次。
频率在加快。
皇后的焦虑在加深。焦虑越深,出手越重,留下的破绽也越多。
沈蘅翻开簿子,在最新一页写下今天的日期。没有写年份,只写了月和日。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她写了两个字。
萧家。
三日后,白芷从采买回来,带回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是翠微的,笔画比平时更急,少了些从容。钱女官翻的是天启五年坤宁宫杂役名册。她圈了三个名字。三个都曾在凤仪宫正殿当差,两个已出宫,一个调去了尚衣局。
沈蘅的目光在那三个名字上停住。
出宫的人无从查起。还在宫里的那一个,可以查。
她把纸条折好,压在医典的书页里,没有烧掉。这张纸留着有用。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春末的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庭院里的海棠花已落尽,满枝都是新叶,绿得发亮。
沈蘅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庭院,看向远处凤仪宫的殿顶。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金色的光,一片一片的,铺得很齐整。
那下面是皇后。皇后不知道,她的一切行动都在旁人的眼睛底下。
王婉清的线报已经接上了。钱女官翻出的那个名字,会让沈蘅知道皇后要从哪里动刀。她只需要等着,看着,在皇后落子的时候,把自己的棋摆到正确的位置上。
沈蘅关上窗,转身回到案前。
案上的灯已经熄了。白天的光足够亮,把桌面照得清清楚楚。她拿起笔,在簿子的横线下方又写了一行字。
尚衣局。陈氏。
写完之后她没有立刻放下笔,看着那行字慢慢干透。皇后在查这个人——这个人手里有东西,或者知道什么。正好。顺着这道口子,能摸到皇后真正的意图。
沈蘅搁下笔,把簿子合上,放回匣中。
窗外的风穿过庭院,把桌角那张空白信纸吹起一角,又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