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临公开出道后，名气在她高考结束后的那个夏天达到了顶峰。

那时候街头巷尾都在放着奚临的歌，奚临成为中小学生乃至青年的偶像，每一期的娱乐杂志如果能偶尔有奚临的专访，那一期一定能卖出很好的二手价格。

娱乐新闻甚至开始讨论他的衣服、手表、家境，讨论他是不是恋爱过，讨论某个和他同框过几分钟的女艺人。

他的一切都突然变成了可以被讨论的东西。

而那一年夏天的姜柚见，她考了全校最好的分数，将第二名甩了六十多分，在骊镇这样落后的教育下绝对是创造了历史，校门口的横幅挂了整整一年。

可当年，她看着电视上的奚临，看着网络上讨论到沸腾高奢代言，还有关于他私人的娱乐八卦，听着老式音响里他沉冷磁性的嗓音，以及那些如同奇迹般的编曲。

那一年，是姜柚见最平庸的一年。

“我帮外公外婆看旅馆。”姜柚见如是说。

“可是惜春旅馆不是做冬天生意的吗？”

奚临说得没错，姜柚见点头，按捺住眸色中的波涛翻滚，沉沉说：

“是啊，但是那一年夏天，或者说在你公开亮相之后，骊镇迎来了说不尽的游客。”

她只将那个夏天的故事说到这里。

其实，那个夏天无数人奚临而来，骊镇至今也还是打卡点，奚临送给自己的唱片，在省会城市售卖之前，就已经在惜春旅馆的前厅播放了。

最开始姜柚见舍不得放，听说会有一定程度的磨损。

后来游客越来越多，外婆知道这是奚临的唱片以后，倒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招揽生意的东西。

于是早晨开门，它就开始响，直到晚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一天又一天。

那一年夏天太过繁忙，她在旅馆一直忙到了大学开学。

这期间，她外公外婆偷偷修改她的大学志愿，觉得女孩子去太远没有必要，最好留在省内，离家近，花钱少，出了事也有人照应。

她不知道是自己出事有照应，还是他们出事有照应。

姜柚见发现的时候，系统还没有彻底关闭，她在网吧里坐了很久。

她又自己改了回来，为了去省外，远走高飞。

远离家乡，越远越好，这就是她对未来的全部期待，简单朴素得和撼动乐坛的奚临有天壤之别。

她垂下头，感觉自己如此平庸。

那一年夏天，听到他的歌声，她觉得陌生又恍惚，唯有不断干活，让自己忙起来，才能让她暂时忘怀的那一切。

那些拿着奚临的专访记录来骊镇寻访足迹和打卡的年轻人不计其数，有文艺青年背着吉他来朝圣，认为这里是音乐人的灵感之地。

其实骊镇什么也不是，奚临也不是因为来到骊镇才成了奚临，那一年冬天，他不管去往世界任何一个角落都能写出天才之作。

可天才总是被人追溯，总会连同他待过的地方一起变得神圣。

“那一年，我觉得自己确实是平凡人，可能永远创造不出奇迹。”

本就是一句过期的自嘲，姜柚见不打算得到什么回应。

可就在拧开瓶盖，缓慢喝水的空隙，她听到了走廊处传来了奚临的声音。

“可是那年是你高光的一年。”

口腔的水声咕噜，和人声同时响起，后者更加不真切了。

她放下水瓶，下意识问道：“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看向落地窗，用手中的矿泉水瓶给蝴蝶兰浇了点水，“我看到你们学校门口的横幅了。”

“你后来去过骊镇？”姜柚见更加惊讶。

奚临浇完水，直起身，微微倚靠在花墙旁，后背微弓，脖颈侧的象牙白皮肤一路眼神到衬衫领口的尽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看向姜柚见。

“是啊，我去过，不过那时候你已经去上大学了。”

她如同惊醒般直起身，有些急切又饱含遗憾地说道：“我以为我们这辈子再也不可能在私人场合遇到。”

月光洒下，从窗外映照在他的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在灯光幽微处微微抬眼。

“那时候刚结束一段工作，正好有几天空闲，顺路去了一下。”

“然后呢？”

“停留了几个小时，就得走了。”奚临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些释然的意味。

其实那趟路程并不顺路。

他结束工作的时候人在另一个城市，却临时让司机绕了一段很长的路。

他坐在后座上，从车窗里看见了那条熟悉的街，也看见了学校门口的横幅。

红底白字，很醒目，姜柚见的名字在上面，连同录取她的大学。

他看了那个名字很久，心里竟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欣慰。

她终于离开这里了。

而且更好的是，她去了江城，那是他的故乡，也是他活动最多的地方。

他以为他们可以就此相逢，只可惜，他亲眼恰好在她的大学门口目睹那个男人在等她。

后来他用了一些特殊的方式得知，那个人叫程砚之，是她的直系学长，成绩好，家庭简单，父母关系稳定，家里没有复杂的人际和利益纠葛，对姜柚见也好。

如此一来，他也觉得是个好归宿。

尽管他还是花了很多时间去接受这件事。

目睹着自己那段沉湎在记忆力的冬日往事慢慢过去。

姜柚见还准备问些什么，奚临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

“先上楼带你看看房间。”

不知道是不是奚临特殊的待客之道，带她直接去的主卧。

姜柚见拿到了消毒过的新浴巾，准备走进浴室之前，笑嘻嘻问了一句：

“是不是来你家的人都能住主卧啊，这也太客气了。”

“没人来过我家，”他淡淡说道，转身去二楼的另一个浴室，浅笑着催促道， “快去洗吧，再聊该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