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是刚刚才发出来的,估计没什么人看到,有人也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艾特沈冬至问他是怎么了。几分钟像是过了几个世纪,沈冬至才出来,发来了一串聊天记录,好像是和玥玥的。
江眠点进去看了看,了解了大致内容。和新闻上说的一样,简明屹在祖国边疆因战受伤,后来为了让班长先下山,他的手术没做及时,大感染,最终倒在了白雪皑皑的高山上。
小群里沉默了很久,最终大家很有默契地发了一句“默哀”,便没再说话。
怎么才入伍半年就上了战场,而且就永远倒在了十八岁啊。江眠想。那玥玥怎么办呢?他记得简明屹之前还在群里面发誓,等到他回来了,等到玥玥剪的短头发齐腰了,他就娶了玥玥,但是现在,一切全部都结束了。
江眠沉思了很久。
春晚好像没那么有意思了,江眠没有看到最后主持人一起倒数着跨年就关了电视,但是在快要到零点的时候,他又打开了手机,点进了陆宁渊的聊天框。
零点的钟声响起时,江眠发了一大段话给陆宁渊。
陆宁渊,新年快乐,万事顺遂,平安健康。我得知了简明屹逝于边疆的消息,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今年除夕,南城没有下雪,但是下了小雨,我去买了一袋糖炒栗子,回来已经凉了,一点也不好吃了。我突然想起来你说你之前要给我做一个枕头,可是到现在你都没有给我做。时间过得好快啊,一眨眼你已经离开我半年多了,我过得还不错,你呢?算了,不说这些了,还是要祝你新年快乐,无论你在天涯海角,今天一整天都要快乐,今年的每一天都要快乐。
他没忍住又问了一句陆宁渊。
陆宁渊,你现在幸福吗?
这条消息像石沉大海,一直没有得到回复,江眠想,他大概是幸福了吧。
毕竟,他哪有不幸福的理由呢?他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只不过不属于江眠罢了。
第二天早上,江眠不知道为什么起的很早,他感觉到很困,眼皮打架,但是头脑却又异常清醒,有一种很模糊的感觉。洗完漱以后,勉强好了一点,江眠没吃早饭,出了门。
他去了墓园。
在去墓园的路上,江眠先去买了花。
过年期间,大部分花店都关门了,只有一些三轮车开的小摊,也不好找,但是江眠今天很幸运,下了车在巷子里逛了一会儿就遇到了一个卖花的阿嬷。江眠在那里买了两束花,和去年一样,一束白的,一束红的。阿嬷一边包扎两束花,一边问他怎么过年还跑来这么偏僻的地方买花,江眠笑笑不说话。
阿嬷的手艺很好,两束花包的都很漂亮,但是她大概是误解了,以为这是江眠要送给女朋友的,所以包扎的不太像是送给逝者的花,不过江眠觉得这样寓意的话好像也不错。送出的花是漂亮的、水灵灵活生生的话,而不像是那些一看就给死去的人的花。
如果花是灵动的,那人也该是。
这条巷子就在离墓园不远的地方,江眠没有再打车,抱着两束花往墓园走去。
墓园里种满了树,黑压压一片,但是却没有给人一种诡异之感,因为叶片还是那种新鲜的绿,不掺杂任何来自世俗的污尘。有几棵树的枝头还挂了红色的小灯笼,光线穿过薄薄的膜,感觉像是灯笼在散发微弱的光一样。灯笼下端的金色流苏也在轻轻飘荡,墓园里的人虽不曾相识,但是相逢何必曾相识,此刻在一起过年,也算是逝去后的小确幸。
江眠先去了陆惜的墓。
令他吃惊的是,去年夏天放在这里的白玫瑰,竟然还有几片凋谢了的花瓣洒落在附近。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幸福,江眠轻轻将那束白玫瑰放下,跪在墓前。与上次不同,他这次说了很多话。
“阿姨好,我是江眠,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现在是二零二年一月二十五日,陆宁渊已经从我身边离开了半年多了,我还记得您说要等着我们结婚,很抱歉让您失望了,我没有做到,没有能力把他一直留在身边。如果可以的话,您能不能托梦告诉我他店在有没有幸福。今年过年很冷清,我们班曾经一个同学也去世了,他叫做简明屹,陆宁渊应该和您提起过他,但是他没有葬在这里,他永远留在了西藏。一切都不太好,但是希望您一切安好。很抱歉来打扰您了,希望您不要嫌弃我送的花,如果您嫌弃的话,就刮一阵风,把这束花吹走,下次我来就不会送了。最后祝您新年快乐,我真的很想知道陆宁渊有没有幸福。对不起。”
江眠自己说完都觉得有些无厘头,站起身来,往墓园的最边边走去。
母亲的墓前空荡荡的,一点花的痕迹都没有,江眠把花放到了墓前,但是却一句话也没有说。他一开始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后来明白了。妈妈已经承受过了太多,他不想再让妈妈听到这些不好的消息。他只想跟妈妈报喜,奈何他没有任何喜讯可以报。
墓碑上的花朵依旧开得鲜艳而热烈,开得放肆,朝上生长,顶天立地,就好像曾经那个无声胜有声的背影一样,渺小又伟大。
江眠在心里默默把他想说的都说了,然后站起身来,往墓园外走去。
他每一次来墓园都不会停留太长时间,也从来没有流过泪。不过他本身就没来过这里多少次。
走到墓园的守门口时,江眠走进去问保安可不可以让他看看最近半年的访客登记。保安说不行,江眠便问他有没有一个叫做“陆宁渊”的人。保安怀疑地看了看他,但是还是翻了翻看。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保安都没看见“陆宁渊”这三个字,摇了摇头。江眠说了声“谢谢”以后,离开了。
走到街上,江眠随便找了个地方蹲了下来,靠在墙边,头慢慢埋进了腿里面,自嘲地笑笑:“陆宁渊,你就这么讨厌我,因为这里曾经有我的痕迹,所以连妈妈都不回来看看。”
他一直在街边,像是被困住了一样,呆了很久。鲜少有路过的人,经过的人都加快步伐离开,害怕他是什么街边靠打劫为生的小混混。
江眠混混沌沌地起了身,裤脚全脏了。他没有打车,而是往家——不对,是柳湖小区地方向走去。走了还没有三分钟,江眠突然感觉有雨点落在自己打身上,他茫然地抬起头。大风猛烈地刮着,暴雨倾盆而下,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路边有遮挡的地方,往墓园的那边看看,那里却是晴空万里,甚至连风在那处奇怪的缺口都变小了,像是这个世界出现了什么缺口、裂痕。
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
江眠想到这句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