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是从半夜开始起的。
先是空洞的呜呜声,摇得窗纸窸窣作响。后来声响渐密,沙粒被风卷起来,一阵阵扑在瓦片上,噼里啪啦。
葭儿被这动静吵醒了,迷迷蒙蒙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窝在苏辙怀里。
他还睡着,墨睫垂落,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搂得轻轻柔柔的,好似怀着一捧云,唯恐稍重一分,便扰了她的好梦。
她往他怀里钻了钻,脸颊蹭着他的衣襟,小声哼哼了一下。他没醒,呼吸依旧平稳绵长。
窗外风声呜咽,整座兴国寺仿佛被罩进一口巨大的纱罩里,闷闷的,昏昏的。
葭儿默默地叹了口气。汴京果然如他信里说的那般,一遇西北大风,便卷起河滨黄沙,满城风霾。
他身上的热度绵绵传来,她觉得有些燥热,又不舍得挣开,便只蹬开一点被角,睡眼惺忪地望向窗纸。
屋子里暗沉沉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浑浊发黄,灰扑扑的,教人分不清究竟是黎明,还是黄昏。
她迷迷糊糊想着,忽然一个激灵——
风沙天,会不会没有行者报晓?
她猛地清醒过来,一下子弹坐起身,急急伸手推他:“子由,快醒醒!咱们是不是睡过时辰了?”
怀中骤然一空,他蹙了下眉,掀开一线眼帘。朦胧昏昧的光里辨出是她,便长臂一探,将她捞回怀里,低头贴着她耳畔,嗓音低哑:
“并未睡过……”
葭儿被他牢牢箍在怀里,动弹不得,急得拿拳头抵他胸口:“怎会没有?天都快亮了!韩太尉不是五更便要入宫候朝么?迟了便来不及了!”
他手臂收紧了些,躬身环着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低声解释:“往常自是五更入朝。不过去岁官家病了一场,朝制也改了。前后殿间日视事,单日才开垂拱殿常朝。”
葭儿在他怀里仰起脸:“那今日……”
“今日是双日,宰执不必赴早朝。韩太尉今日在枢密院当值,辰时方入署。院门未开,时辰尚早。”
他指尖慢慢揉着她的头发,温和地说:“娘子安心,我都算着呢。”
“哦……”
葭儿放了心,整个人软下来,重新靠回他怀里。既然眼下起身也无用,便索性放纵自己,在这温柔乡里多赖一会儿。
也有许久,没有这样抱着他睡了。
屋外黄沙卷地,狂风撼寺,万窍哀鸣。
屋内帐幔低垂,被褥温软,气息交融。
她紧紧地贴着他,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心跳,一层层包裹上来。
不知怎的,鼻头一酸,她把脸深深埋进他怀里,闷闷地唤了一声:“子由……”
“嗯?”他声音沉沉的,带着将醒未醒的低哑。
“子由……”
没什么要紧的话要说。只是想叫叫他的名字。好像这样唤着,就能确认他真的在这里,就在她身边,哪里也没有去。
他低下头,把她毛茸茸的脑袋往自己胸口按了按,低低应了一声:
“我在。”
她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伏在他怀里,贴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又闷闷地开口:
“三日之内,若终究寻不到那药,我们便动身归乡,回眉山陪着母亲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道:“好。”
葭儿闭目抱着他,心里仍怕那个最坏的结局。可若拼尽全力仍求不得,至少要尽早守在母亲身边尽孝,少留几分憾事。
她从来不愿听天由命、坐以待毙。眼前既还有路,只管往前走便是。
怀最大的期许,尽最大的心力,预最坏的筹谋。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眼皮沉沉坠下,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没有留意到,他极轻极轻地拨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而后,一滴温热的泪无声滑落,沿着她的颈侧没入枕间,转瞬便不见了踪影。
辰时。
风沙已小了许多,却仍未停歇。
苏辙推门而出,风里仍裹着细密的沙粒,打在脸上隐隐发涩。他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顶着风,往枢密院的方向走去。
葭儿独坐窗前,望着他的身影一点一点被黄蒙蒙的街巷吞没。她收回目光,用帕子掩住口鼻,也一头扎进那片昏黄当中。
御街两旁,香药铺子鳞次栉比,旗幡在风中乱舞。她一家一家地问过去,得到的答复却如出一辙——
麒麟竭?不曾有。
她也不泄气,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包髻,转身往州桥方向走去。风沙迷眼,街上行人较平日少了大半,偶有匆匆走过的,也都缩着脖子、以袖遮面。
路过珠翠行街口时,却见前边围了一小圈人,一个个踮着脚尖往里探看,交头接耳,低声嗡嗡,竟不畏这漫天风沙。
葭儿心生好奇,顺着人缝挤了进去。
只见梁家珠子铺内,立着一位眉目斯文的年轻郎君,一身浅褐公服,正和声和气劝着铺子里的老匠师。两名小黄门跟在他身后,垂手侍立。
老匠人眉头紧锁,连连拱手告罪:“梁内侍见谅!铺里还压着几十单定活,都是官眷府上的,立了死限。若入文思院供役,一去不知几月,铺面无人照管,一家老小的生计,便没了着落哩。”
那梁内侍上前半步,愈发恳切:“待诏说的难处,怀吉岂有不知。只是这一回着实特殊——公主大婚的仪冠损了,婚期已定,少府监牒文催得紧。怀吉在宫里便听人提起,说梁家珠子的老待诏,一手累丝嵌宝的功夫,京中数得上。这才特特登门相请。”
他顿了顿,又道:“雇值、工食皆有定例,断不敢亏待。铺里的定活若实在赶不及,怀吉替待诏往各家宅上递个话,请他们宽限几日。待诏看……可否随怀吉走这一趟?”
葭儿在一旁听着,心里已明白了七八分。
原是福康公主大婚的凤冠损了,要寻民间匠人入文思院修补。这位郎君想来便是公主身边的内侍,生得一副书生眉眼,说话客客气气的,倒不像是仗势欺人的。
老匠人僵在原地,搓着两手,又急又惧,进退两难,只长长叹气。
人群里的私语悄悄浮起:
“我的天爷,竟是福康公主的凤冠坏了!”
“那可是大婚至宝,金丝万缕,珠翠重重,何等精工,怎就损坏了?”
“哎哟,这差事可是烫手山芋唷,稍有差池便是重罪,谁敢轻易应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