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士哲愣了愣，皱眉想了片刻：“沈澈本是我国子监门下学生，在监读书三载，骑射武艺出众，为人也算沉稳踏实。只是文章不算拔尖，我举荐他，是看重他有实干之才，并无旁人特意引荐，是我自己看中的。”

“那他去赤崖关之后，可有信寄给您？”

“来过几封，都是寻常家信，只说些边关近况。后来……书信便断了。”

季士哲说到此处，像是猛然记起一事：“对了，他最后一封信，提过粮草。说是赤崖关粮草接济不上，数次催促，押粮的官吏总说是路上耽搁。他托我在京中帮着打探，想办法催一催。我那会儿还想着替他问一问，可后来……后来就被下狱了。”

她心头一沉。粮草接不上，怎么又是粮草？

可她没有余暇细想，时间紧迫，必须再多挖出些线索。她压下心中的波澜，追问：“爹，那封信还在吗？”

“想来是被大理寺一并收走了。” 季士哲眉头紧蹙，话音一顿，神色忽变：“不对……那封信我当时没来得及收进书匣。那日看完，正要收好，管家来报有客人登门，我便随手夹在了案头一本书里，之后竟全然忘了这事。”

她心头一动：“父亲可还记得是哪本书？”

季士哲仔细回想，末了缓缓摇头：“记不清了，大约就是案头那几本，许是《礼记注疏》，也可能是《五经讲义》。时日太久，实在分辨不出。”

她默默记下这两个书名，点头：“没事，我回去找找。”

她又转向季泽川：“兄长，大理寺审案时，你可曾见过那封通敌信？”

季泽川颔首：“见过一回，他们拿给我辨认笔迹。字迹确实是沈澈的，可那信里的话透着古怪。沈澈素来读书知分寸，不会这般写法。”

“哪里奇怪？”

“写得太直白露骨了。通敌乃是灭门的大罪，哪有人明明白白写上‘赤崖关不日可下’，等着被人拿住把柄？我当时心里虽疑，却不敢多说，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她沉吟片刻，又问：“那封信落款是哪一日？”

“三月初九。”

她眉头微蹙，看向季士哲：“爹，沈澈最后那封家书送到府上是什么时候？”

“约莫二月二十五。”

“家书上面写了发信日期吗？”

“写了，落款是二月十八。”

“那信纸呢？和他平日寄来的家书，可是一样的？”

季泽川一怔，仔细回想片刻：“应当是麻纸。边关的文书大多用麻纸，我分得出来。”

“沈澈往日寄我的家书，用的也都是麻纸。” 季士哲在一旁补上一句。

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信纸、笔迹，表面上看都没有问题。时间呢？二月十八写家书，二月廿五到京——从赤崖关到京城，驿路六七日，时间也对得上。通敌信落款是三月初九。也就是说，沈澈在写完最后一封家书的十九天后，又写了一封献关的信。

二月还在催粮，三月便写献关。这十九天里，粮草到底到了没有？

单看这个间隔本身不算可疑，可一旦结合季泽川说的“措辞直白得不合理”，再加上粮草迟迟不到的疑点，整件事就处处透着蹊跷。

她本想再追问一句粮草的事，但狱卒的脚步声已经在甬道里响了起来。

远处传来一更鼓响，沉闷的梆子声穿透幽暗，在甬道里隐隐回荡。狱卒急匆匆走进来：“季娘子，时间到了。”

她站起身，深深望向父兄二人：“爹，兄长，你们再撑一阵子，我会想办法的。”

季士哲动手收拾好食盒，望着她，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他重重点头，声音发颤：“卷儿，告诉你母亲，家里上下先各自保重。你也是——切莫为了我们，把自己也折了进去。”

季泽川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直到她转身之际，才哑着嗓子低声一句：“卷儿……保重。”

她没有应声，只朝他们浅浅一笑，转身往外走。

身后的铁门在她合上的一刹那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一声叹息。她站在门外的甬道里，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潮湿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腥气，再次涌入鼻腔。

她顺着原路往回走，穿过长长的甬道，终于望见那扇不起眼的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