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凛听到白止惊呼,瞬间停了向上攀爬的动作。几乎是侧身低头向下望的同时,自腰间蹀躞带抽出一刀。
漆黑的深渊里,数点火光正自下而上朝着他们飞速逼近。
是火箭。
箭头火焰在夜风中拉出一道道猩红的尾迹,像数条赤蛇贴着崖壁蜿蜒而上。箭镞撕裂空气的声音尖锐刺耳,混着底下守兵杂乱的呼喝声。
这些火箭显然是赶至石洞口的那些穹金守兵所发,看来下令者是要将他们直接射杀在悬崖之上。
这火箭攻势虽猛,但到底是从下朝上射出,射程必会缩减。而他们紧贴崖壁上爬,壁上又有藤蔓凸岩遮挡飞箭,亦会增大守兵射中难度。只要他们尽快上爬脱离火箭射程,即可暂时脱险。
所有思虑在独孤凛头脑中飞快闪过,不过一息。
他当机立断下令:“速上!”
赵斩领命,不敢有丝毫停顿,背着白止骤然提速朝上攀爬。
沈寒猝然低头见到密密麻麻的火箭,跟随王爷停了下来,翻身背靠崖壁,亦抽出身侧挂的短刀,对着转眼已至近前的数支火箭挥砍而去。
白芷柔被赵斩背着向上爬,她虽不需出力,却浑身紧绷,一直低头紧紧注视着下方的独孤凛和沈寒。见他二人在如此险峻的悬崖峭壁上腾挪飞跃,刀光闪烁间挥砍挡劈那来势汹汹的火箭雨,她不由得心口发紧。
正当她看得浑身冷汗涔涔,眼角忽瞥见一支火箭逃脱了右下方的独孤凛和沈寒的格挡,越过他二人继续朝上袭来,似被风吹得有些偏移,竟变了原先的走势,倾斜着偏向了她和赵斩所在的方位。
眼看那箭越来越偏,似真要冲她们而来,她手忙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的镰刀在洞中被独孤凛收走了。
身上没有任何器物可用来挡箭,白芷柔心惊肉跳,摸空的手转向赵斩后肩,猛拍道:“火箭!右下方!”
赵斩倏地停下,侧面低头朝下望的同时,手迅速握住了腰间挂的短刀刀柄,拔刀出鞘,正待箭再近些时俯身挥刀阻断,余光里掠过一道快如闪电的身影。
是凉王。
白芷柔正疑惑赵斩为何拔刀却未有下一步动作,顺着赵斩的目光,才惊觉独孤凛竟不知何时已至她们右下方近处,离她们不过半身之距。
只见他脚踏崖壁凸石,一手握绳索,另一手执刃,手腕一翻,横刀压向那支破空而来、势头不减的火箭。
铮鸣骤起,箭镞与刀锋猛地相击,火星炸开。
而那本朝着白芷柔疾劲而来的箭矢被拍得侧飞出去,撞在崖壁上,火油四溅,燃烧的麻布碎片贴着石壁往下滑,照亮了独孤凛此刻的面容——面沉如水,杀意凛然。
不过一息间,麻布碎片跌落,光灭了,男子那张冷峻的脸再次隐入暗中。
白芷柔心仍在狂跳,即使已看不清男子的神情,却仍然无法将视线从男子身上挪开半分。
独孤凛将最后几支袭来的火箭砍落,确认下方穹金兵还未备好下一轮攻击。趁此间隙,他抬头望去,却见白止一眨不眨盯着他,见他望来,似受了惊,肩膀一颤,随即转面,同他错开了视线。
独孤凛眯了眯眼,见女子上身紧绷,左手攥着身上绑的绳索,右臂斜挡在身前,右手空攥成拳抵在左肩,似是恐惧。忍不住又扫她一眼,才发现白止身上无任何可防身兵器,他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刀刃,若有所思。
赵斩见下方暂无箭雨,本欲收刀归鞘,继续攀爬,却发现王爷手中所拿镰刀同原先白止所用那把十分相像,他愣了下,想到白止方才的慌乱,一旦自己继续上攀便很难顾及到他,若再有火箭袭来……
他收刀的手一顿,果断转了方向,正要叫白止拿他的刀防身,耳侧忽传来一道沉冷嗓音,赵斩又是一愣。
“白止,接住!”
白芷柔冷不丁听凉王唤她名字,吓了一跳,转眸去看,就见一泛着寒光之物径直朝她飞来,竟是此前被独孤凛收走的那把采药镰!
她瞬间领悟,这是独孤凛给她用来挡箭护她和赵斩用的,忙伸出冻得有些僵硬的手去接。
独孤凛抛刀后,视线牢牢锁住白止。
只见她慌忙伸出两手,朝着药镰扑抓而去,动作毫无章法。几次扑抓都失之交臂。
眼看镰刀坠落至她腰下,再抓不到真要坠下悬崖,她猛地俯身去够。终于,两只手一前一后紧紧环握住了刀,只不过握的位置并非刀柄……
独孤凛眸光停了瞬,见女子双手改握住刀柄,拿稳了,这才吩咐赵斩:“你二人先上。”
“是。”
赵斩应完,扫了眼白止手中的镰刀,又瞥了眼白止受伤的手,心中下意识有所猜测,却未多言,只将手中短刀收回鞘中,拽了拽绳索,继续攀爬而上。
独孤凛垂眸看向下面火光冲天的石洞口。隐约可见几人手执火杖分散而立,另有穹金兵将裹了浸油麻布的箭镞凑近火杖点火。
“沈寒,射执火杖者。”独孤凛道。
“是。”沈寒收刀领命,取出弓箭。
独孤凛亦张弓搭了三箭,瞄准了洞口站得极近的三个手执箭矢的穹金兵。
正欲放箭,忽觉眉心一湿。
如同天降微雨,又有数滴落至他眉心脸庞。
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独孤凛未停顿,继续瞄准,放箭。再瞄准,再放。
随着几声闷呼,几道人影瞬间倒了下去,火杖同刚点燃的箭矢一齐坠地,洞口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洞内火光透出的暗淡光线。
片刻后,洞里的人小心探出,拖拽着倒地的守兵匆忙往洞内撤去。
这种程度的反击也就只能拖延片刻,独孤凛知下一轮火箭很快便会到来,他同沈寒对视一眼,纷纷收了弓,继续向上攀。
鼻息间的血腥味又浓了些,是方才滴至眉心的湿润已蜿蜒而下,流至鼻梁。
独孤凛伸出指腹往鼻梁上一抹,放到眼前瞥了眼,指腹揉搓着其上的血迹,眸光暗暗烁动。
抬头望了眼崖壁上方已比他高出数丈的赵斩白止,他猛地提速向上攀跃数十步,追赶至同赵斩白止差不多齐平的位置,视线定在了白止手上。
那双手看似无异样,然细看下,握着刀柄下端的指根处,血珠凝聚,形成一条红色丝线顺着倾斜的掌侧蜿蜒,又在掌根处断裂珠子似的一颗颗坠落。
而女子似乎不知痛,十根纤指依旧用力攥着刀柄,严阵以待地将刀举在胸前,俨然在准备应对下一轮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