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是混乱的街巷,再抬头,却是高楼拔地而起,轨道穿行而过,灯影在暮色里拉出长长的光痕,把整片上空搅得眼花缭乱。
林立的高楼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剪影。
而眼前的男人蹲在塌掉的摊桌旁,泣不成声。
明耀听过很多人的哭声,比这更凄惨的、更绝望的、更歇斯底里的,她都听过。
可此刻她就站在这里,听着周围陌生人的哭声,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至极。
她无措地来到男人面前,任由对方将愤怒与恨意捶打在她身上。
明耀起初不懂他为什么哭,最后也只能一遍一遍地重复:“你上报以后,政府会赔付的。”
混乱的一切总要有人收拾,有些人习以为常,归拢着地上的残局。
倒下的铁架被扶起,断了腿的桌子重新支起来。碎片被扫至一堆,他们的动作麻木又熟练。
付雪和童灵玉久久没有等到明耀,返回时却见她在一群人里显得格格不入。
明耀学着他们捡起地上东西,可那个男人依旧在哭。
地上的鱼也不知道是从哪家摊位上摔出来的,没了水后不停扑腾,鳃一张一合。
明耀愣愣地一条一条捡起来放进外套里兜着,鱼尾拍在她小臂上,冰凉的鳞片蹭了一手,弄得满身都是腥味。
付雪说赔付的流程很复杂,实际走下来可能要等一两个月,甚至更久。
明耀从前不需要钱,但现在的她又没有多少钱,掏空了所有,也只赔了两间商铺,买下剩余还活着的鱼。
可惜大鱼没有活多久,当晚就肚皮翻白,僵在水面上被水流推着打转。
最后只剩下那些从碎缸里捡回来的小鱼苗。
地下城没有海,小鱼只能养在池子里。它们的世界就这么大,游到边上就会被池壁挡回来,周而复始。否则就会像那些落在外面的大鱼一样,蹦跳着挣扎到死。
明耀有时候觉得自己就是那些小鱼,不管怎么游,都游不出那方水池。
一共两年零三个月,八百二十一天,她依旧在AU的监管之下。
“还能搬去哪里呢?”
明耀往后一仰,整个人躺进地里。她避开了新种的苗,侧着身子窝在两垄之间,浸了水的泥土凉丝丝地渗进衣服里。
想要留存的东西越来越多,抛不下的东西也越来越多。
住了这么久,这栋三层的小楼早已被零零碎碎的琐事命名为了家。
付雪低头看着她,声音放软了一些:“其实我们也就在这边待得久一点。二十五个区域,满打满算下来连四分之一都没去过,每次都是任务途经,也没怎么好好看过。现在再换个新环境住一段时间也挺不错的。”
明耀翻过身,把胳膊抬起来挡在眼睛上:“可是雪姐,我现在想要带上的东西太多了。我想了一圈,发现就连路口那家面馆的师傅我都想打包带走。”
付雪被逗笑了,揶揄她:“天天惦记别人家的厨子,童童听到了可又要跟你闹了。”
“我就说说嘛,咱小点声,他又不知道。”
正说着,童灵玉就端了个碟子出来,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
他本来想趁现在把那袋糕点复刻出来,等真要搬了,也能带着路上吃,结果就听见明耀说连别人家的师傅都想打包带走。
他把东西递到付雪手上,冷笑一声:“你怎么不把整个第五区都搬走?干脆这样好了,直接连房子也背上,去哪儿都方便省事。”
“你可闭嘴吧。”明耀捞起一把湿泥就朝他扔了过去。
童灵玉闪身躲开,泥块啪地砸在后面的架上。
他也不示弱,抄起搁在边上的铲子就开始铲土往明耀身上扬:“把你埋地里得了,看看明年能不能长出个好脾气的来。”
两个人开始互相扔土,谁也不让谁,地里的菜叶上沾了不少的湿泥。付雪端着碟子退了两步,靠在旁边吃点心,完全没有要掺和的意思。
明耀又被铲了一脸泥星,坐起身呸呸两声,笑得肩膀直抖。童灵玉也好不到哪去,后背上糊了一块,头发丝里还夹着一片碎叶子。
已经完全看不见天光了,外面的夜灯也亮了起来。
“叮咚——”
门铃突然响了。
隔着一道院墙,姜宁宁的声音就这么清楚地传进来:“晚上好,我们又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