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下走,空间就开始收窄。直到穿过中堂,才重新开阔起来。灯光沿着架构一路向前亮起,将整条道照得冷白而安静,仅有风声从四方汇入。
童灵玉左右张望,对这里的建造方式格外感兴趣。和地下城寻常的布局完全不同,这里处处讲究,一切排布都规规矩矩。
再往里,隔着几面落地玻璃,能看到里面是一座很大的训练场,各类设备整齐排列,地面上划着不同颜色的区域线。
“那是什么?”童灵玉指着最里头一个半球形的装置,外壳半透明,内部有暖橙色的光缓缓旋转。
明耀顺着看了一眼:“全境适应舱,能够模拟高低温、气压、辐射、失重,一般是特殊部用来做极限耐受测试的。”
童灵玉又指了旁边几个设备,明耀挨个给出解释。一路走下来,这里的东西没有她不认识的。也证明明耀选择的方向是对的,原本他们都是沿着那个暗号走,等到深入之后,她甚至都不需要再去看。
拐过一道弯,付雪在墙边停下来,指了指上面:“找到了,在这里。”
童灵玉快步走到她旁边,回想着前面几次的刻痕:“让我猜猜,这回是...往右边?”
“往左。”明耀说。
童灵玉回过头:“你都没看呢,咋就知道是往左了?”
明耀没接话,从包里拿出水瓶拧开准备喝几口,压一压心底的不舒服。到现在胸前的铭牌还一直热乎着,她想要摘掉的念头越发强烈。
付雪问:“你认得这里面,对吧?”包括外面那棵巨树。
瓶口刚碰到嘴唇,明耀停了一下,才继续喝。
说来也怪,一进到这里她就有种很熟悉的感觉,起初以为是中心之树的原因,可越往里走越觉得不对劲。
这地方的规划布局和原特殊部各小队所属的区域极为相似,几乎是一比一复刻。哪个区域是哪支小队的,哪片训练场归谁用,她闭着眼都知道下一个路口往哪拐。
难不成原基地毁掉后又被人重建了,还把以前的东西照搬复原到这个地方来?
明耀猜想着,心跳却难以抑制地加快。水很快就喝没了,她舔了舔唇,还是干得难受。
视线里出现另一个水瓶,拉回她的思绪。
见明耀没动,对方的食指在瓶身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才转头看向付雪。
“喝吧。”付雪拧开盖子重新递给她。
“雪姐......”明耀拿住水瓶的同时握住了对方的手,轻声说,“我有点紧张。”
付雪正要开口,童灵玉突然挤了过来:“你们说什么呢,谁紧张了啊?”两个人都没说话,只听童灵玉继续,“又打什么哑谜,早就觉得你俩不对劲,都背着我偷偷好是不是?”
“童童,大人说话,小孩子不要问东问西。”明耀接过水喝了一口。
见到熟悉的景象并不是让明耀紧张的根本原因,真正影响她的还是曾经生活在这里的人。
她不知道下一秒那些人会不会突然出现,就像自己没想过会闯进一个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地方。
而被童灵玉这么一打岔,她绷紧的神经松了不少,那点紧张也荡然无存。
“我劝你不要再拿年龄说事。”如果早知道自己会成为弟弟,童灵玉当初预估年龄的时候就一定往大了说。
他琢磨着回去该怎么去认证处改年纪,就听明耀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我应该没有和你们说过,其实我是一个孤儿。”
话题转得太快,童灵玉有点跟不上:“咱现在是聊这些的时候吗?”
付雪也没想到明耀会突然提起身世,这两年他们对彼此的过往从来都默契不问也不提。
“而这里就是我家,或者说,这里和我家很像,基本上是完全复刻了。”明耀熟练地提起一个机关闸口,底下的面板随之翻转打开。
这下倒给童灵玉弄紧张了:“我们之间真的有那么大的代沟吗,我怎么有点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前言不搭后语的,孤儿...也有家吗?
“但明明两年前这些都已经毁掉了。”明耀又平静地关闭它们,所有的一切都和记忆里毫无差别。
付雪:“你是怀疑我们还处在进出之地的幻象中?”
明耀摇摇头:“说实话,我有点分不清了。”
她知道自己还受着进出之地的影响,清醒地沉沦其中。目前的一切都超出她能掌控的范围,即便所有事物都是自己熟知的,却难分真假。
“抱歉,把你们带来这里。”
童灵玉刚要往前去拉她:“你不要吓我。好好的提以前的......”
“咔哒——”
原本被明耀拉下来的操作杆又自动抬起来,一道红幕光影打下,将三人隔开。童灵玉的手还未来得及收回,就被红光灼到,本能地缩回。
“童童!”付雪拉回童灵玉,又想上前,被明耀喝止:“别过来!”
面前的红光颜色慢慢加深,直到实体化,逐渐看不到被阻隔在另一边的童灵玉和付雪。
明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原本身后是一条继续向下的路,此刻却变成了堵厚实的墙,后背结结实实地撞了上去。
她回头,手贴在墙上摸了两下,上面再次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那方深红色的幕布从顶上垂落下来。
红幕之后是一扇门,右侧挂着一块四方显示屏,上面标着一个数字——
⑥
明耀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先一步去靠近。指尖轻轻触了一下,数字“⑥”缓缓淡去,屏幕上刷新出三行简洁的信息。
特殊部第六小队
队长:燕泽
队员:柳容,贺兰杉,明耀
几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排在一起,明耀像被烫到一样把手收了回来。此时屏幕上的内容又变了,跳出一个简笔动态笑脸:
^v^
底下还有四个小火柴人排成一排,手连着手晃来晃去。
“铭牌识别中——”
“欢迎回家,明耀。”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
明耀连着退了两步,不敢伸手去碰。那门却自己动了,缓缓往后打开一道缝。
“不是,等一下。”她又变得紧张慌乱起来,马上扑上去摁住把手,砰的一下把门重新拉了回来,“能不能给人一点心理准备,我说过要进去嘛,你就开门。”
掌心里腻出一层汗,她死死攥住把手,稍微松开一点,门往里拉扯的力道就变大了。
明耀拼命往回拽,对着显示屏喊:“你等会儿,等会儿啊,有事好商量,先锁上行不行?”
四个火柴小人沿着屏幕的边边转悠,中间依旧是那张动态笑脸,重复着:“欢迎回家,明耀。”
明耀设想过很多种再见的可能,可真到了这一步却被打得措手不及。
万一门后面几个人都在呢,难道她就要这么轻易地原谅他们吗?
那要是不在呢?就和每一次醒来发现是场梦一样。失望攒够了,明耀宁愿不要再见面。
“你这破门,给我关上啊!”
*
暗巷区里总是很难见到阳光,但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到处都亮堂堂的,一切事物都无处遁形。
可对于明耀来说却件非常糟糕的事情,因为这就意味着她偷东西时很容易就会被发现。这还不算最麻烦的,现在就连扔掉的垃圾都要倒在固定的地方,还总是有人守着统一运走。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上东西了。
不仅明耀,生活在这边的人也感到非常不习惯,甚至人心惶惶。
“也都不知道要整改到什么时候,我这几天晚上都不敢外出。”
“谁说不是呢,南城那边都关了好几个场子,AU这回估计是要来真的了,处处都有管制,咱们的好日子怕也是要到头了。”
“我听说老冯子已经被收编了,暗巷北城的大部分区域现在都归他管,原先那几个头头现在上赶着去求情。就是我们这里不知道最后会落到谁手里。”
“反正轮不到咱几个小喽啰,操心这事还不如多想想有没有什么机会进黑市。”
“你也少做梦,现在想在那里扎根哪有那么容易?”
“呸,那老冯子就是个叛徒。这AU也是的,怎么就这次抓得这么严,当初接管的时候分明承诺过暗巷区特例处理,现在出尔反尔,让我们今后还怎么活?”
“当年海湖禁区的事情我都还没忘。”
“那能怎么办?唉,今天又下来一批人。”
......
缩在墙角边的明耀捂着自己仅剩的一点面包,警惕地看着四周。
路过的人向来不会多看她一眼,最多也只是匆匆瞥过。
她听不懂这些人在说什么,只知道自己很难受,饿到想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手上因为漏液而黑掉半边屏幕的手环提醒她身体情况已低于正常阈值,必须要尽快补充营养。
不过很可惜,她不认识字,也看不明白上面的东西,加上手环的语音系统已经损坏,只会在某些时刻发出“滴滴”来提醒。
明耀讨厌这个手环。这代表着自己是有父母的,不然是谁给她去认证的身份呢?
可是她对于父母的记忆已经变得非常模糊,当然也可能那所谓模糊的印象是自己臆想出来的。
她也不想再回到救助所,宁愿去偷,去抢,去和野狗抢食,也不想再被绑起来关到又黑又小的笼子里。
街上虽然变得干净找不到什么吃的,但被调整过的天气已经很久没有下雨,至少这几天冻不着。不过她还是希望那个什么AU可以尽快结束离开,让一切恢复到原来的样子,不然她真的要饿死了。
晚上的暗巷区东城不再像之前那么热闹了,静悄悄的,各家各户都闭着门。
明耀的脑子昏昏沉沉,刚要睡过去,手环发出的提示音就在耳边响个不停,将她吵醒。
她不情不愿地睁开眼,非常想砸掉那东西,可又饿又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等到她完全清醒,手环的声音才停止。她想起身,尝试几次后还是瘫倒在地上,不甘心地一蹬腿,踹到了前些天捡到的铁架子。
原本是打算今天去废品站卖掉。
锈迹斑斑的架子轰地一声塌下来,明耀翻了身尽可能避开,却还是被砸到了半边身子。
右边袖子被划破,血从伤口渗出来。
起初没什么太大感觉,只是麻了半边身体,过了会儿明耀就疼得直抽气,颤抖着手,用尽全力推开身上的铁架。
好长一道口子。
看着血液流动,明耀干咳着,迟疑地把手放在唇边舔了舔,腥涩得拧紧眉头。
她抿了抿唇,又捡起一块铁片,沿着那道口子往下压了压,挤出血来。
流出来的依旧少得可怜,根本不够解渴。
几分钟后,她再也撑不住,身子软倒在地上,意识模糊间听到一声狗叫,接着有什么热乎乎的东西蹭在她手背上,弄得痒痒的。
明耀半睁开眼,就见一只狗正低头舔着她手上快要干涸的血迹。
和狗抢了那么多次,现在终于要被它们吃掉了吗?
她不想就这么被狗吃掉,可是身体轻飘飘的,似乎那些血已经全部流尽。
......
身上不疼了,底下忽然变得软乎乎,一点也不像平时待得又硬又臭的地方。
她大概是真的死了吧。
直到耳边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明耀踩空了一般,失重感让她整个人猛地一惊。
一睁眼,顶上是盏特别漂亮的灯,挂着珠串垂下来,光影落在上面,一颗颗珠子折射着各种颜色。
“这边的醒了。”
突然被踢了一脚,明耀才意识到自己还活着。
哭喊声变得更加清晰。
周围有好多小孩子,还有两个看起来特别凶的男人。
“这个暂时采不了血,醒了就让他们送点吃的过来,先养一阵子。”
“不知道这一批结果怎么样,上面催得急,咱们也得抓紧时间了,AU好像已经查到了些什么。”
看着他们拖走一个小孩,明耀却满脑子只有“吃的”两个字。
对方离开后没多久,确实有人给他们送来食物。
干干净净的馒头堆在桶里,另一个里面也装满还在冒着热气的菜和肉。
明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吃的,没等他们放下就已经扑了上去,又被人一脚踹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