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告诫你多次,远离我就是远离祸端,可你偏是不听。为此,我说了许多重话,我心有愧,其实,每次马车驶入竹林,隔叶窥见烛火微光,亦觉心安。
有个人在,倒也不错。
可这世间何其之大,登山踏水之后,你会看到一个更广阔的天地,得一良人共度余生。
永忘,勿念。」
江笑的目光静静落在最后的四个字上,良久,她闭上双眼,仰着头试图止住夺眶而出的温热,可拿着信的那只手,直颤得簌簌地响。她的嘴唇张了张,又抿起,喉头发紧得发不出声音,眼眶蓄住的泪水到底决堤般滚落,她终于忍不住,紧紧地抱住自己,把哭声闷在双膝之中。
小满和云青站在门外,俩人都怔愣地看着在地上将自己抱做一团的江笑,小满的心里忍不住跟着泛起酸涩和刺痛,而荆箩正皱着一张脸,一下又一下轻抚着讲效的脊背,失落地看着小满。
“我怕她伤心欲绝,又不知要怎么才能安慰她……”
小满走过来,看到了地上的信笺,纸上的字如沈尤这个人一样,温雅匀称,从容舒展,如和风徐行。
“有时候,哭出来并不一定是软弱,也并不一定需要安慰,这些总好过积郁于心,变成死结。”
*
而在另一间屋子里,陈简正一寸一寸地扫过沈尤残存的气息。
眼前的这一座木屋,形制与玉岚山极为相似,只不过多了两间。心头触及一些记忆,他的双眼再次涌上悲戚,一步一步朝屋内走去。
“他说,你心怀抱负,却因收小人迫害,未能达成心愿,至死都以为自己的救国之策被人弃如敝履。若再有一世,本能投个好胎,有个好的结果。”江笑的嗓音掺着重重的鼻音,自门口传来。
她看了一眼陈简,心中冷笑:沈尤自己呢?又哪来的好结果?
陈简垂下脸,一时竟无言可说,她红着眼迈步往里走去,又把自己叫到一处柜子旁,不知从哪摸出一把钥匙,柜门锁打开的一瞬,一大堆绢本、麻纸、楮皮熟纸倾洒一地。
陈简的心头巨震,身子瞬间一僵。
那些摊开的画像,笔笔简淡克制,可一眼就看出来。都是他陈怀信吹奏风箫的模样。半晌,他蹲下身将地拾起来。头顶传来江笑的声音——
“他害怕日久之后,他自己也会遗忘,毕竟谁也赌不过岁月恒长,所以,就这样一遍一遍地描摹着你的画像。隔几年就画一幅。”
江笑看了地上的陈简一眼,转身往一旁走了几步,她的目光静静落在案几上的琴上。身后传来窸窣轻响。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背对着陈简道:“我讨厌冬天,讨厌下雪。因为一下雪,沈尤就完全变了一个人,满身都是沉郁、严肃。”
江笑低头冷笑一声:“我不知道具体是为什么,只知道多年前有一场大雪,在他心里一直下到了现在。”
陈简收起画纸的手在半空滞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握拳放下。
耳边听着江笑的字字句句,他麻木地收完了这些画,江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他只身一人立于屋内,视线一寸一寸地看着沈尤留下的痕迹,悲痛和恍惚将他侵袭,一阵天旋地转,他的身子忽然落了下去,他望着屋顶的房梁,闭上了双眼,任由温热自眼角滑落,砸湿地面。
他并不知道自己度过了多久的黑暗,又是在什么时候才有了一些意识,只知道最先迎来的不是双眼所看,而是沈尤的一次次的低声絮语,有的好像在这片竹林之中,有的,又似乎来自很久很久之前的梁国……
他问是不是自己早点下山,跟他一起面对这一切,他们会不会就不会遇害,或是他在玉岚山的屋子能多出两间房,他们是不是就愿意多留几日,也许多留几日,就不会想再回到那片乱世纷争中?
他说,那些人还在受凌迟之苦,他站在面前,看着他们的惨状,听着他们的痛苦的嘶鸣,只会让他的心更痛一分,他却仍觉得不够,不管怎样,他们终究是回不来了,连来生也不能有了。
终于,他带着略带欣喜的声音说,有方士带来了好消息,也许有一线生机。
过了很久都没再有他的任何消息。
直到一道铃音传来,他的声音略带沙哑,他说那方士的法子里缺少了东西,没等找到,黎国就被赵国吞并覆灭,方士身死,到底没能如愿,可一只多年前救下的苍隼,倒是误打误撞,让自己成了个不死不活的东西。
也是因为这个,他说他似乎有了在这世间游荡的方向,会带着琴等他回来,一起再和鸣行乐,游山玩水。
如今,案几上的琴,静静地躺在那里,奏响它的人却再也不会出现了。
*
小满几人在门外,看见江笑绷着脸仓皇逃离,一个轻功飞跃而起,红衣没入林中,不见了踪影。而屋内的这这番景象,让他们不敢往里踏进一步,只得默默转身离开。
转身离开前,小满的脚尖忽然一滞,转身看向一处,云青察觉她的一举一动,便也随着她转身看去——那是空荡荡的屋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