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像高中生,那就是高年级的学长,成熟稳重一点却还带着少年时期的干净,挺礼貌,性格好却不算亲近,疏离却不冷漠。如果你找他问路,他估计会呆一下,安静认真听你讲完话,然后声音清浅地完整回答,等你说谢谢,他就“嗯”一声,掉头就走,背影利落笔挺,步伐带着少年的韧性。很友好,也只是友好,让人没法进行下一步。
步都摇摇头,她怎么会突然想象一个高中生呢?
他让人看不出太具体的年龄。舞台有几盏简单的镁光灯,映在他微微喘息的脸颊上,将藏羊般偏白的皮肤映得清晰无比,五官体量和脸,头都小,鼻翼和眼下皮肤显出清透的感觉,偶尔某个角度,光线会像一只鸟落在精巧的鼻尖,闪过光,似乎连汗水在灯光映射下都变得像一层釉。
就是那种干净、陌生的外班男生,忽然猝不及防地闯进视野。后来她才知道早已有一堆女孩子喜欢。
流程走得和昨天一样,很快到了五个男生唱歌环节。
这歌她听过一遍,第二遍听倒也没厌倦。
台上一共五位扎西,只有他穿的是白色。对方好像把白色裤子换成了浅蓝牛仔裤,束进一双松巴靴里。
松巴靴是藏族最美艳最有特色的靴子,大多是节庆时穿的,靴筒和靴面用绣彩凤花纹的氆氇制成,先前白色裤子裤管宽大便于跳舞,眼下这身打扮倒是更符合他们唱的歌,多了些现代风格。
这些年轻人营业起来足够认真,甚至还有饭撒,不管是不是出自真心大部分时间嘴角都带着弧度。比之其他几位,步都看了眼,这个人似乎不常笑,他也会在别人的part放下话筒,挥动另只胳膊,带动气氛,但只是站在那里脸上却没有太多激动的表情,视线在舞台下扫过,却丝毫没有落在哪个点一秒钟,让人感觉他简直在看天花板,就那种放空的目光,视线大幅度地横跨,可以从大西边跳到大东边,像极想降低自己存在感的社恐。
她坐在下面视野开阔,凸起的舞台将所有人反应呈在眼前。
但又不像,过会儿那人握着话筒口里还在唱这词,脚下就已经走到柜边倚靠在那里,一只手摸上后腰的台子撑着,曲起一只腿在前时显得身高腿长。似乎只是不太熟练和观众互动,偶尔低一下头捋下袖管,再抬起来,很轻地吸一下鼻子,也只是缓解不自在而已,对舞台流露出的得心应手中和那种无措,并不真像那种任人搓扁揉圆的规矩好“学生”,让人恍惚觉得方才那些无措都是幻觉,又不敢轻视了。
夹在无害表象里偶尔泄露的游刃有余,让人看不懂。
步都看见他转身时耳边闪烁了一下,带的耳环竟然已经换成了钉,然后她发现,钉上面的耳骨处还有两个没带东西的耳洞。
他和他们一样是草原上土生土长的康巴藏族人,比别人的外表多了些白净,但本质上还是桀骜不驯的扎西。
她被耳边突然的起哄声吓了一跳,回头看原来是有女孩子拿着哈达跑上去了,她才发现自己走神很久了。
步都胡思乱想着,视线也在台上漫不经心扫来扫去,第一面她实在印象很淡,今天仔细观察后慢慢觉得神奇起来。
对方很快收获一堆哈达,总是在弯腰回应。
步都这个位置恰好能看到他垂脸的神色,眼皮微垂,轻微抿唇,无害的长相即使不做表情也只会让人觉得他是不会做,抿唇就会让人觉得认真,礼貌又真诚。
实际让她多看两眼的是,他好像并不在意这些。
那样的神态,听话安静,却又寡淡疏离,整个人仿佛只是在做着既定程序的工作,丝毫没有其他几位张扬带笑,肆意奔放,享受舞台的感觉。
他好像经常喘气,拥抱回应的时候亦然,步都开始意识到那或许不是累,只是种习惯,也是缓解与观众互动的尴尬。歌曲收尾时送哈达的人甚至还络绎不绝,逼得主持人声音天外来物一般传过来:“好了好了!结束了!结束了卓玛们!你们别再送了没看到我们这个扎西都要被淹没了吗……”观众哄堂大笑,主持人上去把他脖子上堆老高的哈达往两边按按:“哎呦……给我们扎西帅脸都遮住了你们看什么……”下面男女老少都笑了,不少女生低低地笑,不过他貌似也笑了下。只是一瞬间的功夫,马上又收起来了,而且很淡,薄薄的唇角弯了下,而且低着头在卷袖口。
对从小生活在中原地区的步都来说云南是很远的地方,香格里拉是海拔很高的城市。她初来乍到,环境全然陌生,台上的这些人也全都是第一次见,尽管她坐得离他们并不远,但总是隔着厚厚一层看不见的屏障。陌生人与陌生人的萍水相逢,透过薄薄一层外表,内里一片未知。
“好了好了让我们扎西都下去吧你们太热情……”几个扎西走到前面准备两脚微开站成一排谢幕,主持人一脸护崽子样,那人绕过几个同事,手贴了下最左边那人的胳膊肘然后不动声色站到旁边,同事似乎看了他一眼,他抬起眼只对视一瞬又低下头,好像很淡勾了下唇角,就站到了最左边,他旁边那男生笑了下回过头,两手交叠重新看前方站好。
扎西松垮站着,一只脚尖朝外,皮靴显出青年人的长腿,带龙凤祥云花纹的毛呢外袍搭在左肩,内衬是绸缎材质的,垂着勾勒出露出的半边肩膀形状。他喘气舔了下唇角,看了眼站位,接着低下头去快速勾开碎发,又吸了下鼻子,这一系列动作似乎是常做的,步都听了一耳朵,本想听从女生们那里听到他的名字,但似乎没有,于是只好放下了这念头。
台上的人在下场,那人弯下腰鞠了个躬,从左边第一个三两步跨下了台。
又坐了会儿,步都跟他们说自己要上厕所,步母不放心,让步父一块。
厕所不难找,从侧门出去,在大院里独立的房间,只是女生上厕所要慢很多。不一会步老爹就在门口扯大嗓门:“闺女,好了没啊!”
“等一下!”
步父回头看了眼:“那我先回去吧!这外面太阳一下山风嗖嗖的冻死了!我回去看着你妈妈啊!”
“哦!”
步都过了几分钟出来,裹了裹身上羽绒服。还真冷,她沿着原路返回,香格里拉的光照逐渐褪去,远山边沿露出日晖的橙黄。
她去拉侧门,结果发现怎么拉也拉不动:“?”
这才想起来出来时步父开的门,没想到这门这么重。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往两边看其他进入的方式。万幸旁边还有一扇小门,她敲了敲门没动静。步都:“哈喽?有人吗。”
其实她冷得只想一把拉开,但还是冻着仔细听了好几秒,毕竟是人家的地方。在连续喊了好几次哈喽并耐心等了好几次无果后,步都小心地把门打开。
刚还只能在台上看见的扎西正坐在矮凳上,两条长腿敞着,烤着一个藏式炉火。
他闻声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