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担心?”
“担心。但担心没用。他该醒的时候会醒。”
林北继续砍木桩。斧头落在木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诚和老鬼在指挥中心里整理了三个月的战报。他们把每一次战斗的记录都整理成册,时间、地点、兵力、伤亡、消耗,厚厚一摞,放在陈司令的桌上。陈司令翻了翻,又放下了。
“等沈晗醒了再看。”陈司令说。
阿诚点了点头。
第三个月的某一天,苏糖正在给沈晗做治疗。暖黄色的光渗进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强了一点,然后恢复了正常。苏糖把手拿开,摸了摸沈晗的脸。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停了一下。
“快点醒。”苏糖说。
沈晗的手指动了一下。
苏糖愣住了。她低头看着沈晗的手,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不是痉挛,不是神经反射,是有意识的动,像在回应什么,像在找什么东西。
“陆止安!”苏糖喊道,声音在走廊里回荡。
陆止安从门外冲进来。他的脚步很快,差点被门槛绊倒。他坐在床边,握住沈晗的手。沈晗的手在动,他的手指在陆止安的手心里轻轻划了一下,像是在写字,又像是在抚摸。
“沈晗。”陆止安叫他,声音很轻。
沈晗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像隔着一层雾,但慢慢聚焦。他看着天花板,白色的;看着日光灯,亮着的;看着陆止安的脸。
“你醒了。”陆止安的声音沙哑,嗓子像塞了棉花。
“嗯。”沈晗的声音很弱,但很清晰,“我睡了多久?”
“三个月。”
“这么久?”
“嗯。”
沈晗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老的,皮肤粗糙,青筋凸起,皱纹从指节蔓延到指尖。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也是老的,皮肤松弛,颧骨突出,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头发还是白的,干枯,没有光泽。
“还是没变回来。”
“变不回来了。”陆止安的声音很低。
沈晗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陆止安的脸。陆止安瘦了,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下巴尖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眼圈,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
“你瘦了。”沈晗说。
“你也是。”
“我睡了三个月,怎么会瘦?你用什么喂我的?”
“针管。小米粥,打碎了,用针管从嘴角喂进去。你咽下去一半,流出来一半。三个月,瘦了二十斤。”
沈晗看着他。“你瘦了。你也没吃饭。”
陆止安没有说话。
苏糖站在门口,哭着笑,笑着哭。她的眼泪和笑容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阿九站在她身后,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手指微微用力。
沈晗坐起来,腿有点软,头有点晕,扶了一下床沿。三个月没下床,肌肉有些萎缩,腿像两根面条。陆止安扶住他,手臂很有力。
“我想出去看看。”沈晗说。
陆止安扶着他走出房间。阳光刺眼,沈晗眯起了眼睛,抬起手挡住光。基地变了,围墙修好了,比之前更高更厚,墙头上有哨兵走动。简易房一排排的,红砖灰瓦,整整齐齐,窗户擦得透亮。农田绿油油的,小麦已经抽穗了,风吹过,麦浪起伏。养殖场的鸡在啄食,咕咕叫;兔子在打洞,只露出一个屁股;羊在吃草,低着头,嘴里慢慢嚼着。人们在忙碌,有人在搬砖,肩膀上的汗水在阳光下闪光;有人在浇水,水管里的水哗哗响;有人在训练,口号声在空地上回荡。
陈司令站在指挥中心门口,看到沈晗,愣住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他敬了一个军礼,手臂笔直,很久没有放下。
沈晗点了点头。
苏糖跟在后面,阿九跟在她后面。卫骁从训练场上跑过来,浑身是汗,脸上全是灰,背心湿透了。他看着沈晗,张了张嘴,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大,露出牙齿。林北从工地上走过来,右臂的肌肉又结实了,青筋暴起。他看着沈晗,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老吴、阿诚、老鬼、周医生、小马、陈秀兰,都围了过来。有人端着碗,有人拿着扳手,有人穿着白大褂,有人系着围裙。
沈晗看着他们。
“我回来了。”沈晗说。
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鼓掌。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整整齐齐,在基地上空回荡。
陆止安站在他旁边,没有松手。
(第九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