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阿九说。
苏糖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土豆丝。脆的,不软不硬,盐刚好,不咸不淡。
“好吃。”苏糖说。
阿九坐在她对面,也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米粒。苏糖吃得快,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
“阿九。”
“嗯。”
“你喜欢我吗?”
阿九的筷子停了一下。她看着碗里的米饭,沉默了很久。筷子尖悬在半空中。
“不知道。”
“不知道?”
“没喜欢过。不知道喜欢是什么感觉。不知道心慌是什么感觉。”
苏糖放下筷子。“那我告诉你。喜欢就是,你想见到她。见不到的时候会想她。见到的时候会紧张。她看你一眼,你会心跳加速。她对你笑,你会觉得全世界都是亮的。连阴天都觉得亮。”
阿九看着苏糖。苏糖的脸是红的,眼睛是亮的,鼻尖也有点红。
“你心跳加速了吗?”阿九问。
“加了。”
“现在?”
“嗯。从你切菜的时候就开始加了。”
阿九把手放在苏糖的手腕上,摸她的脉搏。她的手指很凉,指腹有茧子,但很轻。跳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像鼓点,像雨打芭蕉。
“真的。”阿九说。
“我骗你干嘛。”
阿九松开手。“我的呢?”
苏糖伸手去摸阿九的手腕。阿九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若隐若现。她的脉搏也很快,比苏糖的还快,像擂鼓,像奔腾的马蹄。
“你也加了。”苏糖说。
“嗯。”
“所以你喜欢我。”
“不知道。”
“你心跳那么快,还不喜欢?”
阿九没有再说话。
吃完饭,苏糖洗碗,阿九站在旁边看。水声哗哗的,碗碟碰撞叮叮当,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成山。阿九看着苏糖的背影,看着她湿漉漉的手,看着她被水溅湿的袖子,看着她后颈的碎发。
“苏糖。”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来。”苏糖没有回头。
“明天我做饭。”
苏糖转过头看着她,手上的泡沫甩了一地。“你会做什么?”
“你想吃什么。”
“红烧肉。”
“不会。”
“我教你。”
阿九点了点头。
晚上,苏糖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把被子蒙在头上。她在被子里笑了,笑出了声,笑得床板都在抖。来福趴在门口,听到笑声,竖起了耳朵,歪着头,像是在想这个女人怎么了。
第二天,阿九做红烧肉。苏糖在旁边教她,放多少糖,放多少酱油,炖多久,火候怎么掌握。阿九学得很快,一次就成功了。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连沈晗吃了都说好。
“好吃。”苏糖说。
“你教的。”
“你学得快。我学做菜的时候,学了好几遍才学会。”
阿九看着她。“是你教得好。不是所有人都能把人教会。”
苏糖愣了一下。这是阿九第一次夸她。不是“好吃”,不是“好看”,是“教得好”。
“你学会夸人了。”苏糖说。
“你教的。”
苏糖笑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苏糖每天都来找阿九,阿九每天都等她。她们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洗碗。有时候在院子里坐着看湖,看湖水在阳光下闪光;有时候在训练场上散步,看新人们挥汗如雨;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待在一起,各自做各自的事,偶尔抬头看对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
苏糖教阿九笑。阿九不会笑,笑起来嘴角只是微微上扬,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的水。
“你笑一下。”苏糖说。
阿九嘴角动了一下,动得很小,几乎看不出来。
“再大一点。”
阿九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僵硬。
“算了,你还是别笑了。”
阿九看着她。“你笑了就行。我不用笑。”
苏糖的脸红了。
阿九教苏糖格斗。苏糖不会打,出拳没有力气,软绵绵的,像在拍灰尘;踢腿站不稳,一脚出去,自己先晃。阿九从背后握住她的手腕,纠正她的姿势。阿九的手很热,贴在她手腕上像一块暖宝宝。苏糖的心跳加速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
“你心跳加速了。”阿九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在摸我。你的手在我手上。”
阿九松开手。“我教你格斗。不是在摸你。”
“我知道。”
“那你不要心跳加速。”
“控制不了。”
阿九没有再说话。
一个月后,苏糖和阿九坐在湖边的石凳上,看着夕阳。湖面被染成了橘红色,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腥味和花圃里月季的香气,还有远处农田里庄稼的气息。来福趴在她们脚边,已经睡着了,肚子一起一伏。
“阿九。”
“嗯。”
“我们在一起吧。”
阿九沉默了很久。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左耳旧疤在夕阳中泛着红光,她的睫毛在光影中颤动。
“好。”阿九说。
苏糖转过头看着她。“你答应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教我。教我吃饭,教我夸人,教我笑。教我被人喜欢。”
苏糖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露出了不太整齐的牙齿。她伸出手,握住了阿九的手。阿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但这次她没有躲。
“以后,你要每天对我笑。”苏糖说。
“不会笑。”
“我教你。”
阿九看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大,比任何一次都真。不是冰面裂开一道缝,是冰面下露出了水,是春天的河开了冻。那是苏糖见过的阿九最好看的笑。
“你笑了。”苏糖说。
“嗯。”
“以后多笑笑。”
阿九收回了笑,但她的眼睛还在笑。苏糖看到了。
来福翻了个身,四脚朝天,肚子露在外面。苏糖和阿九看着它,笑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