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丝新芽】
魏无尘前脚刚进院门,后脚一片白羽就落在了她肩上。
羽尖一挑,她整个人被一股柔和的力道卷起来,眼前的云雾"唰"地掠过——
再落地,已是驰澜泉边。
妙雉春站在泉畔,负手,看她。
"师傅?"魏无尘愣住,"你怎么——"
"晶石呢。"
魏无尘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被人拿了。"妙雉春替她说了,语气还是淡淡的,"拿得挺痛快。"
"我打不过他。"
魏无尘低声,"喊人也来不及。我不想刚入门就把自己交代在山道上。"
"知道打不过,还不算蠢。"
妙雉春一撩衣摆,在泉边白石上坐下,竟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泥炉、一壶茶,慢条斯理地煮了起来。
"愣着做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泉边,"紫灵晶长在泉眼背阴的岩缝里,日光最盛的时候显形。去捡。"
"可以捡几颗?"
"捡得到多少,"他垂眼拨着茶沫,"是多少。"
魏无尘将信将疑地蹲到岩缝边。
泉雾氤氲,日光斜下来,岩缝里一点一点透出细碎的光——
一颗。
两颗。
三颗。
再翻,岩缝空空如也。这东西本就不是量产的天材地宝,整座驰澜,也养不出几颗。
她把三颗晶石拢在掌心,忽然指尖一顿。最中间那一颗上,缠着一线靛蓝的布丝。
奇怪——怎么是她那只布袋上的。
魏无尘捏着那颗晶石,在原地站了很久。
师傅什么都没说。她也就什么都没问,只是把那一颗,握进了掌心最中间。
泉边,妙雉春煮着茶,目光落在那个蹲在雾气里的身影上,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茶煮到第二沸,泉雾太深,看得久了,眼前那个身影就有些不真。
像隔着几百年的水。
那时候山下还有大水。不是溪,不是河,是淹到天边的、浑浑的黄水。村子趴在水边,土墙,茅顶,夜里点松明子,火苗一跳一跳的。
他那时候还不是画圣,不是谁的师傅,只是村里一个背柴火回家的大孩子,裤脚卷到膝盖,脚底板全是泥。
弟弟秋实五岁,整天蹲在河滩上捡石头。捡一颗,喊一声:
"哥!你看这颗——"
水就是那天涨的。
没人看清那东西的全貌。只记得水面上立起来的影子,比祠堂还高,鳞光一闪,浪头就盖过了整片河滩。
他捞起弟弟的一只鞋,跑赢了浪,没跑赢浪里的那只手。
——几百年了。
妙雉春端着茶,一动不动。
雾气里,那个蹲在岩缝边的身影,弓着背,捡到高兴处还晃了晃,差点半个头栽进泉里——和河滩上那个小小的背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了一起。
熟悉得像昨天,陌生得像上辈子。
他分不清。
分不清眼前这个人,是弟弟,是徒弟,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这一瞬间,自己不冷了——几百年不冷的东西,居然在一杯茶的热气里,慢慢回了温。
可那是不对的。
他登画道那一日,亲手斩了情丝。
七情六欲,一缕一缕,斩得干干净净,断口整齐——那是他自己选的,是他成为画圣的代价。
断了的东西,怎么会自己接上?
雾里那人忽然直起身,朝他扬手,掌心的晶石被日光一照,紫得晃眼:
"师傅!你猜我找到几颗?"
三颗。
他心里答了。
嘴上只说:"……出息。"
那人欢呼一声,又蹲回去翻了。
妙雉春望着那个背影,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到底没有把心里那个字念出口。
阿——几百年前的浪声,又涨起来了。
他垂下眼。情丝的断口处,不知何时,探出了一线极细的新芽。
细得连他自己,也看不见。
下山路上,魏无尘把三颗紫晶贴身收好。
可走着走着,她忽然停下。
"不够。"
"什么不够?"同行的瓷雍问。
"不够强。"她看着自己的手。
晶石能被人抢走一次,就能有第二次。师傅的偏心、师兄的维护——这些都替不了我自己。
"过几天资格猎场一开,谁讲情面?"
瓷雍难得没贫嘴,想了想:"走,带你去个地方。"
【乌破缠斧】
山下坊市尽头,□□。
铺子不大,柜台后头坐着个干瘦老头,一见客人进门,眼睛"唰"地亮了,热情得像是看见了亲孙子:"哎哟!两位小伙子,里面请里面请——可是来添兵器的?"
"您可来对地方了!"
他不等答话,麻利地从柜台底下往外掏,"瞧瞧,镇店的好东西!"
第一样:一沓黄纸符。
"雷火符!引天雷,召地火,威力无穷!"
瓷雍拿起一张,对着光看了看:"这是雷火符?这上面画的火柴人是谁?"
"……新款图样,新款图样。"
第二样:一串铃铛。
"惊魂铃!摇一下,鬼神皆惊!"瓷雍摇了一下。
"叮咚。"柜台上的苍蝇都没飞。
老头面不改色:"它惊的是鬼神,不惊苍蝇。"
第三样:一面铜镜。
"照妖镜!妖魔鬼怪,一照现行!"瓷雍把镜子转过来,镜面上明明白白映出老头自己的脸。
"……您看这妖,现得多快。"
老头:"……"
瓷雍把镜子往柜台上一扣,一把揪住老头的衣领,咬牙切齿:"老头,是不是觉得你爷爷我好忽悠啊?这都是什么破烂?"
"拿出来!"
他压着嗓子吼,"我们可是要小比资格猎场用的!云台正试禁外物,资格场可不禁——你要是敢拿这些糊弄我们,信不信我把你这铺子铃铛全摇一遍,让你惊一天的神!"
"哎哟哟小爷息怒,小爷息怒!"
老头举手告饶,眼珠滴溜溜一转,压着声音:"原来是懂行的……那,里边请,里边请。"
他掀开柜台后的布帘,从内间捧出一只乌木匣子,一层一层打开。
"这才是压箱底的。这些东西,够两位用到云台之前。"
魏无尘这才正眼相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