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宁是在一片潮湿里醒来的。
那种湿不是汗,是从皮肤最里面渗出来的东西,像有人把一小块温热的蜜蜡塞进了他的骨头缝里,正一点一点地往外化。
他侧躺着,一只手攥着被角,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揪着枕套边缘,指甲在布料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苏凛不在。
被子另一半叠得整齐,枕头上有他残留的雪松味。
晏宁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后颈那块皮肤突然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顶了一下,又像被谁用指腹按了按。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一片微烫的皮肤,上面浮着一层极细的薄汗。
他翻了个身。
睡衣后背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软塌塌地贴在脊骨的沟壑里,像一条被水浸透的细带子,贴着那条凹陷一路往下贴。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瞳孔慢慢放大,像两潭被雨滴砸中的深水,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扩到眼眶的边缘就散了。
他慢慢坐起来,脚踩到地板上的那一瞬间,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又被他撑着床沿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在微微发颤,像被风吹动的细草。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凑到冷水下面。
水流砸在后颈上,那片皮肤立刻泛起一层细密的颗粒,像被风吹皱的水面。
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淌,流过锁骨,滑进领口,在胸口那片皮肤上留下一道水痕。
他抬起头。
镜子里的自己眼尾泛红,嘴唇比平时更饱满,像两颗被露水泡了一夜的莓果,表皮绷得发亮。
他把手撑在台面上,指节泛白,低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
那里有一小块地方正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活物在皮肤底下拱动。
他用毛巾按了按脸,水珠从下颌滴下来,砸在台面上,碎成更小的水花。
晏宁换了一件高领的薄衫,把后颈遮得严严实实。
他不想待在宿舍里。
那间屋子到处都是苏凛的味道,雪松混着洗衣液里残留的薄荷,每呼吸一口都像有人在往他血管里灌温水。
他抱着一摞书去了图书馆。
最偏僻的那排书架靠着最里面的墙,平时几乎没有人来。
他坐在窗边的单人位上,把书翻开,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书页上的字在晃,像泡在水里的墨迹,笔画之间的空白处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爬。
他伸手去拿水杯,手指碰到杯壁时轻轻抖了一下,水洒出来一点,洇湿了书页一角。
他低头去擦,鼻尖几乎贴上纸面。
就在那一瞬间,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味道。
不是书页的油墨味,也不是木质书架的陈年气息,是从他自己手腕内侧透出来的。
那股味道很轻很甜,像被阳光晒过的槐花,又像蒸笼里刚揭开的蜜糕,甜里带着一丝极细的、若有若无的奶香。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腕,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
心跳快得像被人追着跑,一下一下撞在肋骨内侧,咚咚咚,在耳膜里敲鼓。
他抬头环顾四周。
还好,这排书架后面没有别人。
他慢慢把书立起来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眼睛。
瞳孔里映着窗外晃动的树影,光斑一片一片地掠过他的瞳仁,又掠过去。
他咬着下唇,牙齿陷进饱满的唇肉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把书翻过一页,又翻回去,手指在纸页边缘反复摩挲,越摩挲越热,像在搓一小块引火的绒布。
指尖的触感被放大了无数倍,纸页的纹理、油墨的凸起、书脊胶水的微黏,每一样都清清楚楚地从指腹传上来。
到了下午,晏宁开始坐不住了。
图书馆的空调开得很低,冷气从头顶灌下来,但他后背和胸口始终贴着一层薄薄的潮意。
那层潮意像被体温捂热的丝绸,贴在皮肤上,从锁骨往下蔓延到腰侧,又从腰侧绕到后腰,像一条看不见的舌头在缓慢地舔舐他的脊骨。
他站起来想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手刚碰到窗框,后颈那一小块皮肤突然猛地跳了一下,像被针尖扎了一样。
他轻轻“嘶”了一声,抬手捂住后颈。
掌心贴上去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片皮肤烫得吓人,像被埋了一小颗烧红的炭,热意从掌心往手臂上窜,又顺着胳膊钻进胸腔里,在心脏旁边安了家,一下一下地往外鼓。
他扶着书架慢慢蹲下去,脊背弓起来,额头抵着膝盖,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刺猬。
书架上那些书脊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晃动的色块,红的蓝的灰的,像被水冲开的颜料,又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混在一起又分开,分开又混在一起。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解锁时手滑了两次,指纹识别总是对不准,那个圆圈转了一遍又一遍,就是不肯打开。
他最后用密码开了,手指在键盘上戳了好几下才点进陈攀的对话框。
打了几个字,删掉。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哥。”
那个字孤零零地挂在屏幕上,像一根没点着的蜡烛,安静地躺在白底黑字之间。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等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暗下去,又亮起来。
每一次亮起都像有人在他心口点了一根火柴,又很快被风吹灭。
陈攀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进兜里,扶着书架站起来。
膝盖在打颤,像踩在棉花上,每站起来一寸都要停一下。
他慢慢往图书馆门口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踩在刚下过雨的泥地上,鞋底被泥浆吸住,拔出来要费好大的力气。
路过还书台时,那个坐在电脑后面的管理员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到他脖子上,最后落在他扶着桌沿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细白,指尖泛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像五根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细葱。
晏宁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推开门的那一瞬间,外面的热风扑在他脸上。
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一样。
风里有青草味、有汽车尾气味、有食堂飘来的油烟味,还有一种更模糊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气息,混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塞进他鼻腔里。
他沿着走廊往宿舍方向走,脚步越来越虚。
走廊里迎面走过来两个男生,一个是之前社团见过的Alpha,另一个面生。
那个Alpha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抓着栏杆的手上,又滑到他微敞的领口。
晏宁偏过头,假装在看走廊墙上贴着的海报。
但后颈那片皮肤像自己有了意识一样,正在一下一下地往外发烫,像一颗被埋在雪里的小火种,雪在化,火在烧。
他听见那个Alpha的呼吸变重了。
那种声音很轻,但在走廊里格外清晰,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拉开一只皮箱的拉链,齿扣一齿一齿地分开,金属碰撞的细响被空气放大。
另一个男生小声说了句什么,那个Alpha没回答,眼睛还钉在晏宁身上。
晏宁把领口拢了拢,手指捏着衣领,指节泛白,指腹在布料上压出几个浅浅的窝。
他想快走几步,但腿抬不起来,每一步都像踩进了一片很深的水里,水没到膝盖,又在往上漫,漫过大腿,漫过腰,每走一步都带起一片看不见的阻力。
那个Alpha往前迈了一步。
晏宁闻到了对方的信息素——
浓烈的、带着侵略性的松脂味,像从松树上刚割下来的生胶,又烫又黏,从鼻腔灌进去,顺着喉咙往下淌,一路淌到胃里,在那里翻搅。
他的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走廊的墙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