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弥把那枚信片看了六遍。
第七遍还没看完,岑昼把她手里的晚饭拿走了。
“干什么?”她抬头。
“凉了。”
“我还没吃完。”
“你已经拿着勺子坐了二十分钟。”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蘑菇汤确实凉了,表面凝着薄薄一层油。她把信片放在桌上,伸手去拿碗,岑昼却已经端起来,转身送进了加热柜。
“我自己会热。”
“知道。”
“你最近怎么越来越像温室城那群蘑菇?”
“它们会提醒你吃饭。”
“你也会。”
“所以像。”
林弥被他噎得没话说,干脆趴在桌上,盯着信片发呆。
母亲留给她的东西。
这几个字实在太容易让人胡思乱想了。
她已经知道林知微当年做过什么。那个年轻女人曾经参与共生计划,后来发现门计划正在把活生生的人变成一组组可以分配的数字,于是想尽办法把刚出生的女儿送出去。她留下过签字记录,留下过一段声音,也留下过一句林弥至今记得的话。
“你不是我的遗愿。你是你自己。”
林弥原以为,关于母亲的事情,自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北边还留着一样东西。
会是什么?
照片?旧衣服?一封信?
还是某种她根本看不懂的研究资料?
岑昼把热好的汤端回来,见她还在发呆,便把勺子塞进她手里。
“想问就写信。”
“我在想怎么问。”
“直接问。”
“那多没礼貌。”
岑昼看了她一眼。
林弥被他看得有些心虚:“怎么了?”
“你小时候第一次见石头巨人,问它为什么长得像一块没洗干净的土豆。”
“我那时候才四岁!”
“它记到现在。”
“……你能不能别老翻旧账?”
岑昼没再说话。
林弥把汤喝完,终于拿出纸,认真写了一封回信。
【舅舅:】
【我想看。】
【如果方便,请你送来。如果不方便,我可以等。】
【另外,你是不是还活着?这个问题可能有点傻,但我还是想问。】
【如果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林弥。】
写完以后,她犹豫片刻,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岑昼说我小时候很淘气。如果你认识小时候的我,别信他。】
岑昼站在旁边,看着她把信折起来。
“我没说你很淘气。”
“那你说我什么了?”
“喜欢拆东西。”
“这还不算淘气?”
“是事实。”
林弥把信塞进防水信封,转头去找阿慢。
阿慢正在外面给一只机械鸟更换尾羽,听说又要往北边送信,忍不住问:“你们不能一次写完吗?”
“我昨天不知道今天还有信啊。”
“北边很远。”
“辛苦你们了。”
阿慢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叹了口气。
“算了,给我吧。”
林弥把信递过去,顺手摸了摸它新换的尾羽。
“挺漂亮。”
阿慢立刻把尾巴收起来。
“别碰,刚装好。”
“我就看看。”
“你小时候说这话以后,拆过我三次。”
林弥:“……”
她忽然觉得自己在温室城的名声可能真的不太好。
??
第二天早晨,林弥按照约定给小雨拍晴天。
昨夜那场雨把第七码头附近的灰尘冲掉不少,天空难得放晴。阳光从旧仓库破损的屋顶照进来,在地上投下几块明亮的光斑。林弥举着终端走过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机械鸟圆圆跟在她旁边,时不时飞到镜头前展示自己的翅膀。
“你别挡着。”林弥说。
圆圆往旁边挪了一点。
过了两秒,又飞回来。
“我拍树呢。”
圆圆歪头:“我也在树旁边。”
“你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圆圆振了振翅膀,干脆落到树枝上,摆出一个自认为十分威风的姿势。
林弥懒得管它,把镜头对准阳光照着的树叶。
小雨很快发来消息。
【今天树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昨天是黑的。】
“因为昨天阴天。”
【今天有亮的地方。】
“那是太阳照上去了。”
小雨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太阳会一直在那里吗?】
“白天会在天上,晚上就看不见了。”
【它去哪里?】
林弥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需要好好解释。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圆石头,又找来一根小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简陋的图。
“你看,这个是我们住的地方,这边是太阳。地面会随着星球自转轮流朝向太阳,所以有白天和晚上。”
小雨安静了好一会儿。
【你画得像蘑菇。】
林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图。
还真有点像。
“重点是它会转!”
【蘑菇也会转。】
“那是因为它们自己会走!”
圆圆在树上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林弥抬头瞪它。
“你笑什么?”
圆圆一本正经地回答:“我觉得小雨说得对。”
林弥决定以后再也不带它出来拍视频。
不过小雨今天确实很高兴。
她第一次看见阳光穿过树叶,也第一次发现同一棵树在不同天气下会有不同的颜色。M-0按照医生安排控制了观看时间,结束前,小雨还特意让林弥把那块被阳光照亮的草地拍下来。
【这里很好看。】
“嗯。”
【以后小车能停这里吗?】
“可以考虑。我们会先检查地面是不是平整。”
【那M-0也能看见吗?】
“等它有了移动身体,就可以自己看。”
小雨想了想。
【我想跟它一起看。】
林弥笑着答应。
她知道,小雨已经开始为未来做打算了。
那些打算很小。
一辆车,一棵树,一块晒着太阳的草地。
但每一样都很具体。
下午,许长宁又给小雨安排了一次短时间的运动评估。
这次没有继续增加刺激强度,只观察她在现有辅助条件下能否重复完成右手食指的自主活动。结果并不稳定,三次尝试中只有一次出现了明确的运动信号,幅度也比前一天小。
小雨有些失望。
【昨天能动两根。】
许长宁耐心解释:“昨天和今天的状态可能不同。肌肉很久没有活动,累了就会表现得差一些。”
【那我是不是退步了?】
“不能这么判断。我们需要看很多次记录,不能只看一天。”
小雨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明天再试。】
“明天先休息,后天再评估。”
【为什么?】
“因为身体恢复需要时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稳定。”
小雨没有再争。
过了一会儿,她发来一句:
【那我明天写信。】
林弥看到这句话,立刻来了精神。
“你想写给谁?”
【林知衡。】
“好啊。”
【我想自己写。】
“当然。”
【但是我不会拿笔。】
林弥想了想:“你可以先用文字接口写,等以后手能动了,再试着拿笔。”
小雨似乎不太满意。
【那不算自己写。】
“怎么不算?”
【字不是手写的。】
林弥坐到屏幕前,认真想了一会儿。
“那我问你,你现在跟我说话,是谁在说?”
【我。】
“这些字是谁想出来的?”
【我。】
“那就是你写的。用什么工具都一样。”
小雨安静了很久。
最后,她发来一条消息。
【那我今天就可以写。】
林弥笑了。
“对。”
【可是我不知道写什么。】
“那你先想想。信又不急着寄。”
小雨没有回复。
M-0随后发来提示,表示主体正在独立编辑私人文字,不需要外部协助。
林弥便没有再打扰。
??
第三天傍晚,北边的信到了。
这次没有机械鸟。
送东西来的是一只石头巨人。
它从北侧旧山道走来,肩上背着一个很大的木箱,脚步沉得地面微微发颤。林弥听见动静跑出去时,发现它正站在白门外围的补给棚旁边,认真研究棚顶能不能承受自己伸手扶一下。
“别扶!”林弥赶紧喊,“会塌!”
石头巨人立刻把手缩回来。
它低头看见林弥,慢吞吞地说:“你长大了。”
林弥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以前见过。”
“什么时候?”
“你很小的时候。抱着蘑菇,坐在温室城门口。”
林弥想了想,完全没有印象。
石头巨人却记得很清楚。
“你问我,为什么石头会走路。”
“我怎么问的?”
“你说,石头叔叔,你是不是长腿了。”
林弥忍不住笑。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我本来就有腿。”
石头巨人沉默片刻,又补充:“你不信。”
林弥笑得肩膀直抖。
“我小时候确实有点难缠。”
岑昼在旁边点头。
“嗯。”
林弥立刻转头:“你不要趁机附和!”
石头巨人把木箱放下,声音很轻地说:“北边让我送来的。”
林弥的笑意慢慢收住。
她看向箱子。
木箱不大,外面包着一层旧防水布,四角用金属片加固。箱盖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个很浅的圆形印记。
林弥伸手碰了碰。
“谁让你送的?”
“北边补给点。”
“你见到寄东西的人了吗?”
石头巨人摇头。
“箱子放在那里,旁边有信。”
它从肩上的布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林弥接过来。
纸上写着:
【东西送到了。】
【里面的内容,你可以自己决定什么时候看。】
【不用回信。】
【饭还欠着。】
林弥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人怎么老惦记吃饭。”
岑昼在旁边说:“你也惦记。”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欠我的。”
岑昼点头。
“有道理。”
林弥把纸收好,蹲下来检查木箱。
箱子没有上锁。
但她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问石头巨人:“北边还有什么话吗?”
“有。”
“什么?”
石头巨人想了想。
“说别着急。”
林弥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没了。”
她忍不住笑。
“你们北边的人说话都这么省吗?”
石头巨人认真回答:“省力气。”
林弥笑得差点坐到地上。
等石头巨人去补给棚休息以后,她才和岑昼把箱子搬进控制厅旁边的小房间。
阿留完成了基础安全检查,确认没有危险供能装置、主动通讯模块或其他异常设备,便退出房间。
林弥坐在桌前,看着箱子发呆。
岑昼站在门口。
“要我出去吗?”
她抬头。
“为什么?”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东西。”
林弥想了想。
“你留下吧。”
岑昼点头,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林弥深吸一口气,打开箱盖。
里面没有她想象中的复杂设备。
最上面是一件小小的衣服。
浅黄色。
布料已经有些旧了,但保存得很好。衣服前面绣着两朵很小的白花,袖口用柔软的线收了边,领口旁边还缝着一颗歪歪扭扭的纽扣。
林弥愣住。
她伸手把衣服拿起来。
“这么小……”
岑昼看了一眼。
“婴儿衣服。”
“我以前穿过?”
“不确定。”
林弥把衣服翻过来,发现里面缝着一个很小的布标签。
上面写着:
【弥弥。】
她的手一下停住。
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是我的。”
岑昼没有说话。
林弥把衣服放在膝盖上,继续往下翻。
下面是一双柔软的小鞋。
鞋底没有磨损,显然从没真正穿出去走过路。鞋尖绣着两个圆圆的图案,一个像蘑菇,一个像小鸟。
林弥忍不住笑。
“我妈怎么连这个都准备了?”
岑昼看着那双鞋。
“她可能想过你长大一点以后会穿。”
林弥把鞋放在衣服旁边。
箱子里还有一条小毯子,一本很薄的旧相册,以及一个用布包着的木盒。
她先打开相册。
第一页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林知微看起来很年轻,头发扎在脑后,穿着一件普通的浅色衬衣,站在一间有很多植物的屋子里。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花盆,正低头笑着。
林弥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母亲这样笑。
以前那些影像里,林知微总是在工作,或者面对着某个需要作出决定的时刻。她说话很认真,眉头经常微微皱着,偶尔露出笑意,也很快就收起来。
可这张照片不一样。
她笑得很自然。
像是刚刚听见什么好玩的事情。
林弥把照片举起来,问岑昼:“我像她吗?”
岑昼认真看了看。
“眼睛像。”
“还有呢?”
“笑的时候也像。”
林弥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脸。
“真的?”
“嗯。”
她把照片放回相册,继续往后翻。
第二张照片里,林知微正坐在桌边吃饭,旁边有一个年轻男人,低着头替她剥某种果子的皮。
照片背面写着:
【沈砚川第一次做饭。】
下面又补了一句:
【难吃,但能吃。】
林弥笑出了声。
“我爸做饭很难吃?”
岑昼看了一眼。
“有可能。”
“你怎么知道?”
“他是研究人员。”
“研究人员就不能会做饭?”
“能。”
“那你刚才什么意思?”
“只是猜测。”
林弥瞪了他一眼,继续翻相册。
后面几张都是很普通的生活照片。
林知微和沈砚川一起修一台旧收音机。
两个人站在雨后的走廊里,鞋子湿了一半。
沈砚川抱着一大袋东西,林知微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还有一张照片,是林知微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沈砚川把一件外套盖在她身上。
林弥看着看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以前知道父亲叫沈砚川。
知道他三十二岁那年,为了救原野死在一场事故里。
也知道母亲后来独自承担了许多事情。
可她从没想过,他们曾经这样生活过。
会一起吃难吃的饭。
会修坏掉的收音机。
会在下雨以后忘记换鞋。
会趁对方睡着时偷偷拍照片。
林弥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张还没来得及装进相册的照片。
照片里,林知微坐在床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儿。
婴儿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头发稀稀疏疏,看起来像一颗刚出土的蘑菇。
林弥盯着照片。
“这是我?”
岑昼看了一眼。
“应该是。”
“我小时候怎么这么丑?”
岑昼沉默片刻。
“刚出生的时候都差不多。”
林弥抬头。
“你见过别的人类婴儿?”
“见过影像。”
“那我是不是最丑的?”
“不是。”
“真的?”
“嗯。”
林弥笑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行字。
【弥弥,出生第十二天。】
林弥伸手摸了摸那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