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城的居民很快围绕新邻居开了一场临时会议。
石头巨人负责检查迁居龟能不能安全停在城门附近，水母族确认新花店不会影响地下水系，蘑菇族则关心芽冬卖的花会不会抢走蘑菇田的营养。
芽冬把计划书翻到第二十三页，认真解释自己的植物培养方式。
小蘑菇们听了不到五分钟，就开始打瞌睡。
林弥看着它们东倒西歪的样子，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读阿衡那四十七页隔离方案时的心情。
她顿时有点同情。
最后，会议决定先让芽冬和慢山试住一个月。
花店可以开，但需要先检查植物品种，确认不会破坏温室城原有生态。
芽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慢山则慢吞吞地说：
“终于可以休息了。”
林弥笑着问：“你累了？”
慢山想了想。
“走了很久。”
“那就在这儿歇歇。”
“好。”
它把巨大的身体慢慢伏下来。
背上的小屋也跟着降到地面附近。
芽冬打开门，搬出一张小桌子，又拿出几盆颜色各异的花，摆在城门口。
“先送大家几盆！”
小蘑菇们瞬间清醒。
“免费？”
“免费！”
“能吃吗？”
芽冬愣住。
“……不能。”
小蘑菇们顿时失望。
林弥笑得直不起腰。
“你们能不能别什么都想着吃？”
最小的蘑菇认真回答：“花看着很好吃。”
“那也不能吃！”
芽冬赶紧把花盆往后挪了挪。
它忽然觉得，自己未来的花店可能会遇到一些意想不到的经营困难。
??
傍晚，林弥把新邻居的事情告诉了小雨。
小雨听得非常认真。
【房子会走？】
“对。”
【有门吗？】
“有。”
【有窗户吗？】
“有。”
【里面能睡觉吗？】
“能。”
【那它为什么不住在一个地方？】
“因为慢山喜欢到处走。”
小雨想了想。
【房子也喜欢走吗？】
林弥被问住了。
“房子应该没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慢山背着它。】
“嗯。”
【那它每天都能看见不一样的地方。】
林弥笑了。
“对。”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我想看看。】
“我明天拍给你。”
【可以看花吗？】
“可以。”
【花会唱歌吗？】
“芽冬说有些会。”
【那我想听。】
林弥点头。
“好。”
小雨又发来一条消息。
【林弥。】
“嗯？”
【温室城是不是很热闹？】
林弥抬头看了看窗外。
小蘑菇们还在围着花店打转，机械鸟正在帮芽冬搬花盆，石头巨人坐在旁边，慢吞吞地给慢山讲一段旧时代的故事。远处的水渠里，水母族正亮起一串柔和的光。
“挺热闹的。”
【会不会吵？】
“会。”
【那你喜欢吗？】
林弥笑了。
“喜欢。”
小雨停顿片刻。
【我也想去。】
林弥看着屏幕。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说以后可以。
她认真想了想，问：
“你想来温室城住吗？”
小雨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过了很久，才回复：
【可以吗？】
“当然可以考虑。”
【可是我还不能走。】
“没关系。等身体条件允许了，我们可以先安排短时间过来看看。要不要住、住多久，到时候你自己决定。”
小雨安静了一会儿。
【M-0也可以吗？】
“我们正在给它准备移动身体。”
【那我想。】
林弥笑了。
“好。”
【林弥。】
“嗯？”
【温室城有空房间吗？】
林弥想了想。
“有。”
【窗户能看见树吗？】
“能。”
【下雨的时候会听见吗？】
“会。”
【能看见鸟吗？】
“到处都是。”
小雨似乎很满意。
【那我想要有窗户的。】
林弥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好。”
“等你能来，我们一起挑。”
??
夜里，温室城举行了一场小小的欢迎晚餐。
芽冬和慢山被邀请参加。
慢山太大，进不了餐厅，只能停在外面的草地上。石头巨人替它搬来一大堆新鲜草叶，水母族则送来一桶干净的水。
芽冬第一次吃到温室城的蘑菇饼，惊讶得眼睛都亮了。
“这么好吃！”
小蘑菇们立刻骄傲起来。
“当然！”
“我们做的！”
“还有汤！”
“还有蘑菇干！”
芽冬一口气吃了三个饼，最后撑得靠在椅子上，连话都说不出来。
林弥坐在旁边，忍不住笑。
“你慢点吃。”
芽冬捂着肚子。
“我以前没吃过这么好吃的。”
“以后有的是。”
“真的吗？”
“真的。”
芽冬高兴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它忽然问：“林弥，你为什么会住在怪物城里？”
林弥愣了一下。
餐桌旁边安静了片刻。
芽冬显然没意识到自己问了个什么问题，还在认真等答案。
林弥想了想。
“因为我从小就在这儿。”
“你是人类吧？”
“嗯。”
“我以前只在旧书里见过人类。”
“那现在见到了。”
芽冬认真打量她一遍。
“你跟书上画的不太一样。”
林弥挑眉。
“哪里不一样？”
“书上说人类很脆弱。”
“我确实没有石头巨人那么结实。”
“还说人类很危险。”
“我小时候拆过不少东西。”
“还说人类会毁灭世界。”
林弥拿着蘑菇饼的手停了一下。
芽冬看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
“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林弥摇头。
“没有。”
她想了想，笑着说：“人类以前确实做过很多糟糕的事。”
芽冬点头。
“我知道。”
“但也做过一些好事。”
“比如？”
林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
“比如会做饭。”
芽冬愣住。
“蘑菇也会。”
“那就是大家都会。”
芽冬想了想，忽然笑了。
“也是。”
林弥继续吃饭。
她没有急着向这个新来的怪物解释人类究竟是什么。
因为她自己也还在慢慢弄明白。
而且她觉得，比起在饭桌上讲一大堆旧时代的事情，让芽冬先吃完晚饭可能更重要。
毕竟它已经吃了三个饼。
再吃下去，可能真的会撑坏。
??
晚餐结束以后，林弥和岑昼沿着温室城的小路慢慢往回走。
夜风有点凉。
路边的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机械鸟已经回到屋檐下休息。远处的花店还没正式开张，芽冬却已经兴奋地开始整理花盆，慢山趴在旁边打盹，背上的小屋亮着一盏暖黄色的灯。
林弥看着那座会走路的房子，忽然笑了。
“我小时候要是知道房子还能长腿，肯定特别想要一个。”
岑昼点头。
“你以前想把温室城搬走。”
林弥愣住。
“我说过？”
“说过。”
“为什么？”
“你嫌去看海太远。”
林弥想起来了。
那时候她大概六七岁，第一次从旧书里看见海，觉得那片蓝色的东西漂亮得不得了，便问岑昼能不能把温室城搬到海边。
岑昼说搬不了。
她不服气，画了一张巨大的设计图，打算给整个温室城装上轮子。
结果石头巨人看完以后，认真计算了三天，最后告诉她：
“轮子会坏。”
林弥当时哭得很伤心。
现在想起来，她忍不住笑。
“我小时候怎么什么都敢想。”
岑昼看着她。
“现在也是。”
“我现在可靠谱多了。”
“嗯。”
“你这声嗯听起来很敷衍。”
“没有。”
林弥笑着撞了撞他的肩膀。
岑昼没有躲。
两个人走到温室城中央的旧喷泉旁边，林弥忽然停下。
喷泉早就不喷水了。
后来水母族把它改成了一处浅浅的水池，里面养着几株会发光的水草。夜里，水草随着水流轻轻摆动，像一群很小的星星。
林弥坐在池边。
岑昼也坐下来。
她看着水面，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今天突然觉得，温室城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大家都住在这里，是因为这里安全。”
岑昼没有说话。
“现在芽冬想来开花店，慢山想来休息，小雨想来看树。”
林弥低头拨了拨水面。
“他们来这里，是因为喜欢。”
岑昼点头。
“嗯。”
“你说以后会不会有更多人来？”
“可能。”
“那温室城会不会变得特别大？”
“也可能。”
林弥想了想。
“那我们得提前修路。”
岑昼看向她。
“你现在就想修路？”
“不是现在。”
她笑了。
“明天再想。”
岑昼也笑了一下。
两个人坐了一会儿，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林弥的终端忽然亮了。
是阿衡发来的消息。
【白门保存意识主体自主选择登记已完成第一轮整理。】
林弥点开。
三百四十七条登记保存意识通道中，已经有一部分主体提出了新的个人需求。
有人希望继续了解外部世界。
有人希望暂时不接收消息。
有人要求查看自己的旧身份资料。
也有人开始询问，如果未来具备安全条件，能不能离开白门，去一个自己愿意生活的地方。
林弥一条条看过去。
最后，她看到了一条很短的申请。
【申请人：贺青。】
【需求：想看看现在的桥。】
林弥笑了。
她想起那个在设备切换前，坚持要求双重安全确认的桥梁工程师。
“岑昼。”
“嗯？”
“你说现在还有桥吗？”
“有。”
“好看的？”
“有。”
“能走人的？”
“有。”
林弥眼睛亮了。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拍几张？”
岑昼想了想。
“明天。”
林弥笑起来。
“行。”
她把终端收好，站起身。
温室城的夜晚很安静。
远处，芽冬的小屋还亮着灯。
小蘑菇们已经睡了，石头巨人坐在城门口，慢吞吞地翻着书。机械鸟偶尔从屋檐下探出脑袋，看一眼路过的人，又缩回去。
林弥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家走。
她忽然觉得，明天会有很多事情要做。
要给小雨拍花店。
要帮贺青找桥。
要看看芽冬的新花能不能安全种在温室城。
还要提醒岑昼，别忘了修那盏总是接触不良的走廊灯。
事情确实不少。
但她一点也不觉得烦。
走到家门口时，岑昼伸手推开门。
林弥正准备进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很慢的声音。
“林弥。”
她回头。
是慢山。
那只巨大的迁居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远处的草地上，抬头看着她。
“怎么了？”
慢山想了很久，才慢吞吞地问：
“这里……可以一直住吗？”
林弥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温室城。
看了看那座背在慢山身上的小房子。
最后笑了。
“可以啊。”
“只要你自己愿意。”
慢山安静了很久。
随后，它慢慢把脑袋缩回去。
“那就好。”
林弥站在原地，看着它重新趴下。
过了一会儿，背上的小屋里传来芽冬的声音。
“慢山！你别睡在花盆旁边！你压着我的花了！”
慢山慢吞吞地挪了一点。
“哦。”
“再往左！”
“哦。”
“左边！不是右边！”
“哦。”
林弥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岑昼站在门口等她。
“回家了。”
“来了。”
她转身跑过去。
屋里的灯亮着。
桌上放着母亲留下的相册，窗边摆着那只漏过水的石头杯子。旧木桌上还有一张没画完的地图，地图最北边留着一大片空白。
林弥走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明天，她打算先去拍桥。
至于北边那些还没走过的路，等以后有空了，再慢慢画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