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舒也看向那瓶红梅,没有说话,但清醒许多,很快想到元洵今夜闹这出的原因,王泽死了,夏万被杀,杨宥被囚,前朝老臣去了大半,三公全部空出来,他的前面,再没有人挡着。
“你知道今天最后在长秋殿我在想什么吗?”元洵将头埋在她颈侧,闷闷道。
夏舒默默听着。
“丞相咽气的时候,满屋子人都在哭。我站在哪儿,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竟然是我可以任命自己的丞相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丞相鞠躬尽瘁,他走了,我该难过不是吗?可我竟然松了口气。”
他似乎很自责,愧疚忐忑中又带着怅惘,连他自己都分别不清,像是胸中憋着什么,无处宣泄,他才跑到院子里,想用漫天雪花和铺天盖面的寒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夏舒叹了口气道:“听贺喜说,陛下大半夜冒着大雪在院中折梅,手都冻僵了也不肯回,这难道不是难过吗?”
元洵没想明白,夏舒作为旁人却看得清楚,一个人难过到深处,眼泪反而太轻,更不要说元洵这样能忍的性子。
元洵闻言抬起头看她,她也回看过去,眼中已经没有刚才的惺忪迷离,而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冷清,元洵渐渐笑了,她懂他。
夏舒感受到他的变化,推了推他:“今日累了。”
“累了我们就聊聊天。”元洵知道她身体,压下心中邪念,随口扯了话题,“丞相一生行善,你说他这么功德,来世得托生到什么样的好人家?”
“想来功德圆满,下辈子不用做人了。”
“不做人?”元洵没想过还能这样,“那做什么?”
“做地上的飞蓬,天上的云,沙漠的沙子,风一吹就跑,风停就留下来,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谁也管不着,谁也管不了。”
这倒是元洵第一次听夏舒这么说话,她一向理智,理智地没有感情一样,今日却说出这么随性的话,元洵本想笑说若来世变成草沙子,那王泽这功德圆满还不如没有,但不知怎么的,他笑不出来。
他问:“你呢?你下辈子还想不想做人?”
夏舒没说话。
元洵心提了一下,抢道:“不准说不想。我下辈子还要去找你,你不做人,我到哪里找你去?”
夏舒认真想了想,才失笑回道:“哪能真有下辈子?就是有也不是人力能定的。”
元洵不喜欢这个答案,手勒得更紧。
两人相拥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星轻轻爆了一声。
元洵忽然道:“夏珠提过你们曾见过韦景恒身边的两个句黎人,明日我想让你隔着帘子瞧一眼,看看是不是你当时见到的那个人。”
怀里人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元洵道:“你若不想去,便不去,我另想法子。”
夏舒沉默了片刻。该来的总要来,何况,她也有想弄清楚的事。
“自是要见见的。”她说。
次日。
前殿爆发出一阵凄厉笑声,商无害深凹的眼球出现从所未有的了然,他嘶哑的声音像是刀在石板上磨:“皇后娘娘,原来是你……”
他被带入前殿审问,隔着帘子看到一个女子身影,女子一直在打量他。
就在刚才他听见女子细小的声音“就是他,陛下”,碰巧一阵风吹来,纱帘扬起一角,只一瞬,便落了回去,但这一瞬,正好够商无害看到夏舒的脸,一张那日他和呼延乞都见过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现在和皇帝并排坐在阶上,她的身份已明了,而商无害也想通了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一件事。
他不再藏着掖着,而是痛快的承认:“陛下对臣赏识,多次想提拔臣,只可惜臣已有效忠之人,此生不侍二主。陛下之恩,臣无以回报,只能为陛下卜上一卦。”
元洵瞧他神色,当着这么多大臣的面,他觉得不妙,示意夏侯荡打断他,但商无害已经先一步叫出声:“牝鸡司晨,女主当政,阴侵阳位,必有大乱!”
他话一出口,其余众臣颜色皆变,商无害卜卦之准,连夏文姜都曾逼他占卜。如今他说女主乱政,夏文姜已经病倒,王敏一向不喜朝政,如今后宫之中唯有……众臣纷纷看向夏舒。
夏舒脸色白了一些。
元洵握住她的手,示意她不要怕,然后对商无害说:“商先生,你曾说过你一生只能卜挂三次,三次皆准,三次卜完,就会陨命是不是?”
商无害道:“是。”
元洵道:“刚才是第二卦,先生不如用这第三卦算算自己什么时候会死?”
若商无害说他现在就死,元洵不杀他,那么他的第三卦就不准,若商无害说他今日不死,那么元洵立刻杀了他,他的第三卦也不准。
商无害亦是聪明人,当然明白元洵的意图,但他仍然笑着道:“陛下,臣今日不死。”
元洵眸光动了动,商无害本可以保住自己一条命,但还是选择了死亡。
他不再留情,一个眼神给夏侯荡,夏侯荡长剑出鞘,不过片刻,商无害的胸前已经渗出一股股血流。
他的身子倒在地上,眼睛却还看着夏舒的方向。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道:“娘娘,道观的日子,娘娘真的还能记得吗?”
“……千万要记得啊,记不得也要想办法记起来。”
“……不然有一天,别人问起,娘娘怎么办呢?”
他胡言乱语,元洵不欲再听,命众人散了,拉了夏舒便走。
商无害被人拖出殿外,过门槛处时磕了一下,竟回光返照般醒了过来,用最后一丝力气喊道:“陛下,你知道吗?臣为您卜卦之前,已经卜过两卦了!”
元洵脚步顿住。
夏舒比他慢了半步,两人交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太后当年,让臣一次卜了两卦!”
“臣死不死这一卦,是第四卦,第四卦,自然不准,哈哈——哈哈哈——”
笑声随着拖曳越来越远,远进门外的风雪里,再听不见。
满殿无人说话,无人挪步,几位还想开口的老臣,目光在元洵和夏舒之间溜了一圈,又都垂了下去,盯着自己的笏板。
他们没有开口,但心中显然都有疑虑。
夏舒的脸在阴影中,看不清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