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随好奇地看向妙真，妙真回应道：“江公子不必担心，世子是自己人。”

二人重新案边落座，江随端过酒杯饮尽，顿时眉目舒展，开怀笑道：“有朝一日还能喝到世子为我斟的酒，也算不虚此行。”

“江公子方才帮了妙真大忙，也算帮了我的忙，此酒理应敬给你。”符约随之浅笑，从容回敬。

妙真完全听不出二人间的问题，只是见他们彼此这么客气，心中十分放心，虽然二人看起来脾气都尚可，但都个性鲜明，先前她还总是忧心会看不惯彼此，如今一看可以把心放回肚子里了。

她想起方才江随所说的线索，转头问符约：“四年前盂兰盆节时，那批朱衣卫可在你治下？”

“不在，我去年方才接手朱衣台。我接手时所有官吏全部清换。现在朱衣台里面的人，应该问不出你想要的线索。”符约如实作答。

“派动这么多的朱衣卫，我总觉得这事和净灯行有关联。”妙真沉吟片刻，继续问，“那个‘刺客’真的会存在吗？”

“未必。”声音齐齐响起，符约与江随彼此看了眼，目光又落回了妙真身上。

静默片刻，江随扫过几人的酒案，拍拍衣服起身笑道：“时候不早了，江恪已然大醉，我便先带着他回去了，不多叨扰。”

待妙真送别江薛二家，重新坐回面前，符约才合时宜的开口：“昔年朱衣台的人若是费些力气，也是能找到的。”

妙真眼中亮起希冀，“当真？”

“嗯，虽多数已经处死，尚有些底层官吏，应当只是流放或罢官归乡了。”

“那可否帮我寻访一二？哪怕一人也行。”

符约的视线从妙真恳切的眉眼间挪开，忽而觉得今夜月亮暗了许多，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符约回过神，淡淡应下：“好。”

得到回复并没有消解妙真心中忧愁。

愁思对月，妙真开始一杯接着一杯地饮酒，这酒甜如甘泉，入喉也不辛辣，妙真从不知道酒还能这么好喝。符约也不做声，陪着她喝酒。

对饮三杯，妙真忽然想起来正事：“对了，先前请世子帮我查的人可有消息了？”

“玉笙坊的琴师绾枝，是两年前由一位贵人引荐到的玉笙坊。”符约不紧不慢道：“和你猜测一致，她原姓任，闺中名为隋英。”

“任隋英，那她果真是任将军的……”

符约似笑非笑：“你前日在堂审中大放异彩，引起坊间对当年钟离之战内幕的诸多猜测，也算是解了她心头一些仇怨。”

“钟离周边战火绵延，死伤惨重，单单调换军饷绝不能到此境地。”妙真也若有所思，绾枝是怎么在万民讨伐的任家活下来，又是怎么辗转到京中的？莫非就是那位贵人一路相助？

“无论如何，她心中定然感念于你，她早晚会来找你，你不必心急。”

如今也没精力继续调查钟离一事的内幕了，妙真现在一门心思都在那场盂兰盆法会。可是越想下去，头就愈发沉重。

她偏头看去，不知何时堆了满满一排空酒坛，忍不住喃喃道：“我能喝这么多？”

耳畔传来平静地声音：“妙真，是你眼前重影了。”

妙真没回话，只是看着他，心中想着还有什么事情没问清楚来着？哦对……

“堂审时那具尸体……”

“那是长公主府前几日犯错处死的下人，被丢去了乱葬岗，换上你的衣服抬到了玄鸦司面前而已，也因为你才不至于成了孤魂野鬼。”符约耐心开口，“你都问了五次了，妙真，你醉了。”

妙真见他嘴一张一合，不知再说些什么，不免有些烦躁，还未等离得近一些仔细听，那张清隽好看的脸却先一步凑了过来。

符约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才慢悠悠地聚焦看向他。

妙真撰住眼前的手，仔细翻看，认真问道：“符约，你是不是最近身体不好了？”

“劳烦挂心，近来好得很。”符约看向自己被她紧握的手。

“前几日你背我时，额发间全是冷汗。”妙真充耳不闻，自顾自地说。

符约低低一笑。

“而且你的字。”妙真握着他的指尖，语气惋惜，“怎么写得那么难看，你明明长得这么漂亮。”

“人无完人，字丑些也无伤大雅。”

妙真依旧没听见，沉沉地开口：“所以你手是不是受过伤？那种严重的伤？”

一时间，身侧安静的出奇，符约静静地凝视着她。

少女面目如画，此刻染上了些许薄红，眼中清亮，一点也不似醉酒的模样，像是充沛着水色的月亮。

她头微微晃了晃，眨了几下眼睛，随后脑袋一歪往下倒去。

符约下意识伸手托住了她的脸，掌心的触感温热柔软，睫毛轻轻扫过他的拇指内侧。

月光下，他的袖口处，一条如同虫豸般扭曲的疤痕露出半截，在腕间若隐若现。符约将目光从少女的脸上挪向那个疤痕。

经年调养，这道疤早已麻木无感，不知为何，从方才开始无端有些痒，从四肢蔓延到心口，符约从不曾有这样感受。

他也绝不能有这种感受。

他压下心中波澜，神色重归平静。他起身将人抱回房中，抽身离去，不再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