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老者皱眉斥责，玉儿立刻噤声，憋屈地站在一边，死死盯着妙真。

“奇楠叶油脂厚重，枝叶内里燥涩，春夏时湿气重，固然碾碎焚之杂味不会涌现。可秋冬天干物燥，若直接炼香，焚烧之时燥气只会先于那甘甜涌现，况且秋冬天气转冷，香气不易过于清寒。”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老者：“老先生制香数年，怎会不知这贵人香中的奇楠需分四季时令炮制？”

老者沉默伫立良久，眼中好像掠过赞许，随即又涌上更为复杂之色，他缓缓道：“这便是天家送你来的原因吧，你可愿拜入我门下？”

“师父？！”玉儿在一旁膛目结舌。

不曾想妙真也流露出片刻错愕，缓缓开口：“老人家，你误会了，我有师父。”

老者点点头，了然道：“也对，你这本事想必也是得过教导，你这是从何处学来的？”

若说制香的本领，还是和那个阴晴不定的益州女尼学得更多，妙真如实开口：“我早年曾在益州，跟随一位师太修习合香之道。”

“益州？可是疏檀师太？”老者一愣，见妙真点了点头，神色愈发繁复：“我与她也算故人，既你已拜了她为师，我断然不可将你收之名下，日后你便唤我谭公吧。”

“好。”妙真应声。

谭公也不再多言，示意她继续做，便转身回了后院。

玉儿本就看不惯她那副自成一派的样子，可师父都不曾说什么，她更不敢说，只愤愤地摔门出去了。

不到晚间，一炉‘贵人香’已制成颗颗香丸，妙真用油布纸仔细包好封存，交由了梁非衣派来的随从手上。这随从昨天掳她上山时也曾见过，他瞧着妙真已然安于现状，倒是有几分惊讶，却不多发问，只伸手接过油布包裹。

可随从却并未离开，又在院外等候了数刻，直到谭公从后院走了出来。

他面色严峻，手中握有一个明黄色的香盒，上绣着繁复的宝色祥云，递给随从。妙真余光扫过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做着手中的事。这时随从才点了点头，躬身作礼后离去。

谭公进了屋子，环顾一圈，问道：“玉儿呢？”

妙真诚实回道：“我也不知。”

谭公看了眼玉儿的桌子，玉碾随意扔在一旁，香叶尚且研磨得粗糙杂乱，只得叹了口气，从后院回去了。

接下来两日，看似平淡如常，妙真白日准时来香舍制香，夜里回帐歇息前，总是要在广场上缓步走上几圈，广场上会有三三两两的匠役聚在一起聊天，妙真是新面孔，陆续会有人来和她搭话闲谈。

经过先前在城中小满和江恪的洗礼，现在应对这般闲聊倒还算得心应手。

山寨大多数人多是先前贫苦百姓，被生计所迫，却没什么城府，加之妙真这种性子安静、模样好看的在山寨里少见，人们对她颇感好奇，一来二去就相熟了些，之后妙真也就加入了这群闲谈的队伍。

妙真再见到梁非衣，是四日后的香舍门前。彼时谭公和玉儿都在，见妙真也到了，梁非衣对着谭公笑道：“我今日来并无要事，天家令我来说一声，前几日那几颗贵人香，贵人颇是喜爱，送了天家几样东西，我特意拿来几件你们挑挑。”

谭公神色平淡，只淡淡颔首。一旁玉儿却埋着头，嘴唇死死抿紧，眼底藏着难以按捺的艳羡。

“对了，天家令我问上一嘴，这次贵人香和往日有何不同？”梁非衣眼神若有有无地扫向妙真。

谭公却道：“只是研磨的细致了些，也无甚旁的。”

这话说完，妙真也只是站在那，没有多说一句。

梁非衣不再追问抬手示意身后随从上前。随从连忙打开怀中木箱。里面东西不多，却也一眼就看出不是寻常东西。

谭公出声招呼二人：“玉儿，妙真，你们来看看。”

得到发话，玉儿先一步上前，选了个一个色泽酒红的缠丝玛瑙串来。

待妙真走近，才将箱内物件看的更真切，除了玛瑙串，还有个錾刻兽面的银饰、一个鎏金奔鹿配、一柄小刀样式的角雕。

妙真眸色微动，抬手选中了那柄角雕。

等梁非衣走后，玉儿摩挲着手中玛瑙串，忍不住开口发问：“师父，这贵人什么来头？这还是头一次送东西来，感觉这些东西都是没见过的样式呢。”

“看形制应是吐谷浑那边的样式。”妙真在一旁轻声回道。她去益州途径寿春、钟离一带，曾在那些边境集市见过差不多的样式，只是做工品质远不如此，而那些边境另一侧便是吐谷浑地境，流入些货品倒也不足为奇。

这位贵人，说不准就来自吐谷浑。

“我哪问你了？就你什么都知道。”玉儿眉毛一挑，冷着脸道。

“妙真，你随我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谭公忽然开口，转身向内院走去。

妙真随之跟上，二人身影消失在木门之后。身后的玉儿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缓缓捏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