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脚步声，采萍连忙直起身行礼：“供奉身子好了？”

“嗯。”妙真望向阶前花木，由衷赞道：“真漂亮。”

“多谢供奉夸奖。”采萍红着脸，随即想起要事，自袖中取出一张薄纸：“供奉昨晚交代我的第二件事，我一一打听清楚，都记在这里。”

“辛苦了。”妙真接过纸收入怀中，提步往外走去。

珈兰的寝宫依旧奢靡，对于妙真的到访，她不见半分意外，命人将人引至内室。妙真进了屋子，殿内侍奉的奴仆尽数躬身退出门外，门扇被轻轻合上，殿内只剩她们二人。

“身子好了？”珈兰斜倚贵妃榻，一手支颊，长发沿着肩头垂落，玲珑修长的身形呈现出十足的美感。

“劳娘娘挂怀，已然无碍。”

瞧着妙真神情平静，珈兰狐疑道：“你倒是一点不惊讶，想来早猜到本宫找你是有别的事了。”

妙真屈膝跪下：“宫闱之内暗流丛生，多一事便多一重险。下官只求安安稳稳制香。”

珈兰咯咯笑起来：“供奉倒是坦率，本宫还什么都没说，怎么就急着拒绝了？”

“还望娘娘体谅。”

“供奉是符约世子的人，本宫瞧着就亲切，怎舍得就此作罢。”珈兰眸色流转，吐气如兰：“不如先听本宫讲一段旧事。”

吐谷浑草原之上，珈兰之名如日月般耀眼。她长于牧野，轮廓明烈，常随王上出猎，善驭青海骢，弯弓便可射落飞禽。

无论王族部民，无不仰其风采，称她为‘可娄’，寓意为天光之女，承日月辉曜。

珈兰足岁后，前来求亲的勇士络绎不绝。可她早早便有了意中人，吐谷浑声名赫赫的少年将军胡羯。草原民风坦荡，二人出双入对，人们赞是天作之合，彼此约定在来年春日，神山复苏时，便行成婚之礼。

可当年，边境战事突起，大齐传书索求和亲。王族其他公主尚且年幼，和亲使命便落到了珈兰身上。

她不愿就此认命，策划了一场逃亡。两国交界地，吐谷浑地队伍会送她到那里，她打算与胡羯将军一起走，令侍女替她上轿。自己则与胡羯循山林密道北上，接应之人会护送他们去往北魏。这个计划筹谋多时，与胡羯实地演练，自认万无一失。

“那日一切都按预想进行。我同侍女互换衣装，借着掩护，同胡羯遁入山林。沿路都留有我们提前做好的记号，一路行来十分顺遂。不过一个时辰，便抵达约定的接应地点。”珈兰流露出一丝落寞的笑意，她看向妙真，“可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接应的车马不见踪影，守在那里的，是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那人自称符约，是来接她入京的齐廷使臣。珈兰至今不知，符约是如何窥破全盘计划，甚至知晓了接应地点。彼时符约笑意温煦，谈吐谦和，却令她心口生寒，毛骨悚然。

胡羯在她指示下立刻出手，可符约看着单薄，身法却快如鬼魅，胡羯大开大合的打法，根本无法近他身。

知晓此人高深莫测，珈兰不敢再轻举妄动，只好屈膝哀求，将自己与胡羯的盟约情深尽数说与他听，求他放二人一条生路。

珈兰自负美貌，自认无人能拒绝如此哀求的自己，符约也定然被打动了，因为听完自己的话，他就笑着道：“好，你们走吧。”

二人大喜过望，珈兰身无细软，便将胡羯送给她的木钗赠于符约作为信物，许诺他日若得相见，必当厚报。

可好景不长，二人尚未踏入北魏境地，便被她王兄派来的追兵截获，吐谷浑国力疲弱，经不起再起战祸，这场和亲半分差错都容不得。最终，珈兰还是被送往了齐廷。

说起前尘，珈兰神色起落，有时怅然，有时惋惜。

“娘娘为何与我说这些？”妙真神色未变，甚至有些迷茫，好像半点不为她的爱情所动。

珈兰暗中咬牙，面上却柔声开口：“自然是让你帮我，本宫不想做什么娘娘，本宫要出宫。”

妙真再次回绝：“下官自认帮不上娘娘的忙。”

“民间流行的嗜月香、百花俏都出自你手，本宫原先不知香料还有这么多本事，既然知道了，本宫便知你能帮本宫这个忙。”珈兰抛出筹码：“至于报酬，本宫看你对仙丹有兴趣，本宫可以给你一次去步虚殿的机会。”

“下官不需要这样的机会。”

油盐不进！珈兰蹙着眉，强忍着怒意再次把声调放软，眉梢落寞更甚：“妙真，四日后便是十五，既是我的生辰，又逢下元节，宫中大开百官宴。入夜宴散，阮玄玑还会领几位近臣去步虚殿开宴，仙官侍中开炉炼制仙丹。宫中人员繁杂千载难逢，若失此良机，下次本宫便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妙真终于抬眼，目光落在珈兰身上：“步虚殿开宴炼丹？”

珈兰以为她心存顾虑，便道：“是，不过不必担心，本宫自有法子在步虚殿开宴前，将那些人引回宫中，你只管去便是。”

妙真沉默半晌，才开口道：“娘娘需要我做什么？”

见说动了，珈兰满意一笑，走上前贴到妙真耳畔说：“本宫翻阅古书，传闻有一种香粉能令人气息凝滞，形同身死。”

假死出宫，妙真心中缓缓浮现这四个字。她思忖片刻：“下官可以一试。”

“甚好。至于缺什么原料，只管和本宫的奴仆说。四日后戌时三刻，宫闱大乱时，你自可动身从西侧角门进入步虚殿。”

“下官记下了。”

妙真走后，珈兰重新躺回贵妃榻，侍女跪在一旁，侍奉她取用鲜果。珈兰随意吐出果核，冷淡开口：“把那字条送去步虚殿，对了，就用院子里那把弓，射在他们殿门上就行。”

话落后，侍女犹豫踟蹰，不敢起身。

“心存善念，在世间早晚是要掉一层皮的。”见侍女久久不动，珈兰冷笑，眼底翻涌着冷冽的锋芒：“本宫只说让她进步虚殿，可没说令她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