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海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口鼻。妙真望着鼎足附近，忽然看见黑浆中闪过一线细碎的铜光，她缓缓收回合十的双手，默然转身。

小海声音发颤：“我们要走了吗？”

妙真从廊下摘下一处宫灯，回身道：“快走了，再坚持下。”

她拨开灯罩，取出燃烧的烛芯，将其置于宫灯的穗条下，宫灯自下而上缓慢烧起来，火光映亮她半边脸庞，那双漂亮眼眸在跳动的焰下明暗浮沉。小海反应过来她要作什么，脸瞬间煞白。

远处在阮玄玑正在强压骚乱，试图重整局面，妙真手提灯头，将其伸出高廊栏杆外。

槛花笼鹤，业网缠身，我身当承此劫。

指尖松开，宫灯跌落，与空中化作火球，落于地上瞬间，火势沿着一条线笔直向前窜起，直逼那偌大布满黑浆的神坛大殿。风从廊间穿过，火势骤然腾起，掠过廊柱攀上帷幔，于黑浆上快速铺开，转眼烧亮了半边夜色。

“我们走。”妙真拉起小海，顺着来时路快步而去。

“走水了！快救火！”遥远的喊声传来，紧接着便是震耳欲聋的鸣锣，“开殿门！”

整座步虚殿再度陷入混乱，阮玄玑皱着眉顺着火往后看去，一条火线若隐若现，火势又大又猛，烟尘四起瞧不清路。可他看得真切，这火是从那远廊蔓延而来。

火光冲天，步虚殿不得不打开殿门，水役推着车从宫道赶来，妙真拉着小海一路穿行，夹道尽头放着供救火用的水缸。妙真扯下块旧毡浸入水中，裹住小海的头脸，小海此刻十分想念兄长，可他分得清生死轻重，只得咬紧牙关，任由泪水一个劲的滚落，一言不发紧随其后。

水役、板车、内侍乱作一团，二人借着混乱，终于冲出步虚殿外院，却远没有离开宫城，外面是一条通往外朝的水道，远处宫中好像也隐有冲天的火光。

妙真忽然停住脚步，看向泪流满面的小海，声音平静：“沿着这条路，一直跑，别停下，会有人接应你。”

“那你呢？”小海紧紧拽着她的袖子，“现在回去非常危险！可能就死在那了！”

“我落下了一个东西在那，若取不回来，实在和死了无异。”妙真轻柔拉开他的手： “你能平安离开宫是你兄长毕生之愿，别让他愿望落空，快跑。”

小海咬了咬牙，终于转身拼命向前奔去。妙真从怀中取出薄巾掩住口鼻，重回到了滚滚浓烟中。

……

珈兰躺在颠簸的车板上，隔着盖在脸上的焦布，听见车夫两两交谈：“今夜也太邪门了，弘夫人没了，宫中官署也起这么大的火，还真有宫人烧死的……这下元节是不是不该出门啊，我听说这天得吃素，今日宫宴铺张，说不定是引来了上天怒火。”

另一个车夫惊讶问道：“啊？弘夫人殁了啊？我看围得铁桶一般，你消息从哪来的？”

“我二姑妈家表弟的媳妇妹妹在弘夫人宫里当差，刚听说的！是晚上吃了宫殿上送的仙丹，吃完就不行了，按照吐谷浑礼节死了后众人不能近身，现在连陛下都在殿外呢，据说晕过去两次了，御医都不敢走一步……”

“那仙丹有毒？陛下不也吃了吗？”

“可不说呢，所以这仙官还听候发落呢，没查出来是什么缘由，今晚听那步虚殿也起了大火，真是天公发怒、祸乱将作啊。”

车夫抖了抖身子：“你快别说了，这具运出去，咱俩寻个地方喝酒去，去去晦气。”

二人这焦黑尸体一路运去停尸院，卸下草席，逃也般的走了。过了一炷香，珈兰才慢悠悠起来，擦掉掉脸上灰尘，露出绮丽的面孔。

屏息香的余效尚未散尽，她的手脚冰冷僵硬，撑着木板坐起时，胃中一阵翻涌，险些重新栽倒。她闭眼缓了许久，唇边还是浮出一点笑意。

自己在在皇帝面前表演了一出气绝身亡，只需一出李代桃僵，现在那宫殿床上躺着的，是她亲手灌下去的毒药、又套上自己衣裳的侍女，已然被她划花了脸，气息全无，不会有任何闪失。

没办法，那个侍女为她奔波多日，自然也知晓了她的计划，和妙真一样该死。

制香署的火是她命人放的，可惜官署今日值守无人，没有真正的尸体供她混入，否则不至于给门头人打点那么多银钱，不过现在也很好，她颇为满意。

珈兰扯下身上的焦布，扶着墙慢慢站起。停尸院后门虚掩着，外面是一条通往城西漏的小路。她预备的小轿就在一里外，过了今夜，便能离开建康，与胡羯会合。

月色被阴云遮住，荒路上只有枯草摩擦的窸窣声。她的双腿尚未恢复知觉，每走几步便要扶住路旁的树干喘息。短短一里路，竟感觉比从吐谷浑来大齐还要漫长。

那顶小轿终于出现了，两名轿夫背对她坐在路旁休息。珈兰顾不得多想，掀开轿帘钻了进去，开口：“走吧。”

可等了许久，外面没有回应。珈兰耐心渐失，怒不可遏：“你们死了不成！”

说罢便掀开帘子。

云层散开一线，透出清冷月光落在荒路上，也照出轿前那道颀长的身影，那人原本背对着她，听见声音便回过身来。

见到那张脸，珈兰浑身颤栗，面如死灰。

一如三年前密林之中，拦在她前路时的模样。风仪秀整、容仪蔚然，在月色下这张脸更显昳丽。

符约轻柔开口，声音漫过无尽夜色：“好久不见了，珈兰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