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间漫上一层灰蓝,屋子里点起了油灯,融融的灯光映得整间屋子都暖了起来。妇人顺势放下手中的针线,朝着外面院子里喊:“小虎,天黑了,快回来吧。”
那孩子应声站起身,仔细地拍了拍手和身上,一溜烟跑回屋里,扑进妇人的怀中仰起头问:“阿娘,刚才那两个人是阿姐的朋友吗?阿姐呢,什么时候回来?”
妇人将他揽在怀里,抬手抹去他粘在脸色的土,眉眼柔和:“是呀,他们是来给阿姐送东西的。阿姐和姐夫生活在一起呢,说不定再过几年,你阿姐就领着小侄子来看你了。”
“那我要把玩具都给小侄子!爹做的木车,我编的草圈,还有我最喜欢的宝剑!”
所谓宝剑也就是他爹从别处捡回来给他的一截木枝,小虎视若珍宝,日日带着。他窝在妇人怀里,又掰着手指罗列了出好几种玩具。
妇人一桩桩听着,心里十分欣慰。想起刚收养小虎时,这孩子不会说几句话,只会说两个怪词,许是牙牙学语时期亲生父母时常念叨那几个词,他便学了过来。
每每提起那两个词,妇人后背都汗毛直立,方才和那两个年轻人说起那时,骤然又出了一身汗。
不过听着悚然的也不止自己,因为当下那二人也脸色微变,尤其是那小娘子,更是再三叮嘱自己万万不要和旁人提起,日后也不要和旁人提起这小虎是收养来的。
妇人自然不会说,一是先前敏娘就因为这个和自己发过脾气,再就是小虎也大了,不想让这孩子多心。况且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自己和丈夫早就将其视若己出了。
想到这,妇人又将小虎搂紧了些,直到怀里的小人故意紧着嗓子嘟囔着:“阿娘,要勒死啦!”妇人才堪堪松开,瞧着天色孩子他爹也要回来了,妇人起身拉着小虎往灶台前去了。
这个时辰的青云书肆早已落锁,岑元领着小海在正堂整理画册。小海对这些书画好像都很感兴趣,时常缠着岑元为自己取下来,又央求他翻来覆去的讲,岑元为人虽疏离,对待小海却极有耐心,二人相处融洽。
妙真和青士回来后便直奔这里,符约在后院等候他们多时,三人在白玉桌前围坐下来,探讨今日发生的事。符约指节轻轻叩着桌面,回想着方才所说的两个词。
“人头”,“逃兵”。
今日敏娘家中一行,已然大致确定,小虎就是盂兰盆节由众僧替换出的某位乞人之子。这两个零碎的词是这个孩子初来敏娘家中,嘴里时常说的怪话。想必是那群乞人围在一起时常讲,以至使孩子潜移默化记了下来。
“这就是后来王道衍要赶尽杀绝的原因。”青士沉声,指尖还捏着临行时小虎塞给他小草圈:“吕怀相和王道衍对峙,有些话被众人听到了,于是师父一干人连同那群乞丐,全都非死不可。乞丐被放回去后惊恐地成夜讨论,但是那时候小虎年纪小,不记得完整句子,只记得这两个词。”
这也是眼下最合乎情理的推断。
其实方才得知这两个词时,一个猜测便缓缓涌上妙真脑海,‘人头’尚且不论,‘逃兵’一词让她立刻想到一个人。
可话欲出口时她又转念犹豫,倘若猜想属实……若得知舅父的死、自己返回故国的机会,全都断送在一个可笑荒诞的理由上,符约会怎么想?
思忖间她看向符约,熟料正对上他的温和清亮略带安抚的目光,似乎已然看穿了她的所想,那一缕担忧顷刻间随之消散,妙真不仅暗道自己的杞人忧天,她轻叹一口气:“我想请一人来,可能需要世子帮忙。”
符约果然温声道:“好,妙真想请谁?”
青士也抬眼望来,面露疑惑,妙真道:“玉笙坊的绾枝。”
绾枝本名叫任隋英,是曾率钟离之战的都域侯任留山的女儿。妙真先前和她有一面之缘,只是不算太愉快。绾枝背后之人是萧宝煜,所以若非符约出面,多半是不会来的。
青士转瞬顿悟,蹙眉问:“你怀疑这个‘逃兵’……是指钟离之战的逃兵?”
妙真点了点头,自回京以后,所有的一切冥冥之中都在指向钟离之战。不管查什么,最终也都会拐带到这场大战上。
“妙真想得不错,此战丧师辱国,任家和当年的永林王至今背负世间唾骂。若非是牵扯这场战役,王道衍就算是逃兵,也不至于大费周章演这么一出戏,只为了害死一个吕怀相。”符约赞许地点头,朝着妙真道:“我会去请她过来,子时劳烦娘子在朱衣台等我。”
应下后,妙真兀自沉思,王道衍在钟离之战中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吕怀相来南齐路上又撞见了什么,以至于吕怀相到了净蘅寺不过一日,便会招来这场处心积虑的屠杀?
事到如今,只有一个方向供她猜测,那就是王道衍真的曾隶属任家军,且在钟离之战中占据了至关重要的一环,且这一环间接或直接导致了大战的走势。若真如此,绾枝理应会认识他。
众人各怀心事,等待夜幕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