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听见一阵琴声从院子里传出来。
琴声清越悠扬,如流水潺潺,如风过松林。
旋律并不复杂,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每一个音符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满,少一分则缺。
祈温尹的脚步顿住了。
他听出来了,这是他父亲在弹琴。
白砚行很善音律,却很少在人前弹琴,但祈温尹偷偷听过几次。
每次他父亲弹琴的时候,整个人都会变得不一样,是难得沉静的时候。
他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然后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南浽。
南浽也听到了琴声,脚步微微放慢,然后忽然顿住,目光透过院门落在庭院里那个红衣的身影上,眼神里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只见白砚行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前搁着一把古琴,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
南浽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偏厅走去。
祈温尹盯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警报又开始嗡嗡响,但是他转念一想,忽然有了一个新主意。
一个能把他父亲和爹爹往一块儿凑,同时又能把南浽隔得更远的主意。
祈温马上转身噔噔噔跑进偏厅,直奔祈霜樾。
祈霜樾正在书案前看一卷竹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就看见自家崽满脸堆笑地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胳膊。
“爹爹,崽有个想法!”
祈霜樾放下竹简,看向祈温尹,“说。”
祈温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专业,“爹爹,您不觉得,剑修修炼到一定程度之后,瓶颈就很难突破了吗?”
祈霜樾微微一顿,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听来的?”
“我自己想的!”祈温尹挺了挺胸脯,开始现编,张口就来,“昨天师父教我修炼的时候说,修行之道,殊途同归。剑意入琴音,可养浩然之气;琴音入剑意,可破无形之障。但爹爹您不弹琴,崽觉得吧……”
他故意拖长了音,眨了眨眼睛,“您学箫怎么样?”
祈霜樾沉默了一瞬,“箫?”
“对!箫声清越,适合剑修。箫音与剑气同源,一个讲究以气御音,一个讲究以气御剑。把剑意融入音律,可助修行!“祈温尹把南浽搬出来当挡箭牌,“师父也说过类似的话。”
祈温尹心中暗爽,师父对不住了。
祈霜樾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
祈温尹趁热打铁,又抱住他的胳膊晃了晃,“爹爹学嘛!学嘛!学会了以后,您吹箫,多好呀!阿尹在旁边听着,肯定特别高兴!”
祈霜樾的目光动了动,看了一眼面前眼巴巴望着他的祈温尹,他对祈温尹的请求一般都是有求必应,“……好。”
“太好了!”祈温尹原地蹦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转身往外跑,“崽去给爹爹找箫!”
他跑出偏厅,一路跑到白砚行面前,拽住他父亲的袖子,“父亲!你那里有没有好箫?给爹爹一支!”
白砚行挑眉,“你爹要学箫?”
“嗯嗯!他答应了!”
白砚行的目光越过祈温尹,落在偏厅的方向,唇角弯了弯,“行啊。我那匣子里有一支青玉箫,音色还不错,放着也是放着,给你爹拿去。”
他转身回屋,片刻后取出一支通体莹润的青玉箫,递到祈温尹手里。
那箫身修长,触手温凉,箫管上刻着精细的云纹,尾端系着一缕墨蓝色的流苏。
“告诉他,这是我当年在东海淘来的。”白砚行漫不经心地说,“音准很好,适合新手。”
祈温尹接过青玉箫,转头又往外跑,白砚行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忽然补了一句,“让他别吹太大声,扰民。”
祈温尹没回头,挥了挥手,“知道啦!”
半个时辰后,祈霜樾正式开始了他的学箫生涯。
祈温尹搬了一张小凳子坐在旁边,双手托腮,满脸期待地看着他爹爹,他爹爹向来学什么东西都是又快又好。
白砚行也走了过来,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
祈霜樾端着那支青玉箫,按照祈温尹从藏书阁翻来的《箫律入门》中的指法,将唇凑近吹口,调整呼吸,然后——
一道尖锐刺耳的声音从箫管里喷涌而出。
整个偏厅的音波震荡了三息之久,窗外竹林里的鸟雀‘哗啦’一下全飞走了。
祈温尹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茫然,从茫然变成了惊恐。
白砚行靠在门框上,笑容凝固在脸上。
祈霜樾放下箫管,面无表情,“音不准。”
“……不。”白砚行艰难地开口,“音很准。准得很离谱。那声‘嘎——’吹得相当标准,比我见过的任何乐器都标准。”
“嘎?”祈霜樾偏过头看他。
“嗯,嘎。”白砚行点头,“像什么……嗯……仙鹤被踩了一脚之后马上炖了的感觉。”
眼看他马上要吹出第二声,白砚行为了保护自己的耳朵逃跑了。
祈霜樾沉默地看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三秒,然后重新拿起青玉箫,深吸一口气,再次吹了下去。
这一次比上次更响。音调更高。穿透力更强。
院子里的鸟雀在飞走之后,又飞回来看了一眼,然后又飞走了。
祈温尹捂着耳朵从凳子上滑下来,耳朵上的绒毛全炸了起来。
他眼睁睁看着桌面上的茶杯开始微微震动。
“爹爹!”他艰难地开口,“您、您先停一下……我怎么有点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