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忱懿先一步开口:“殿下,臣奉旨彻查云次妃受劫一案。”
巡府额头上的汗已经擦了三遍了。陬州的腊月天,滴水成冰,正堂里燃着炭盆,但他后背的里衣湿了又干、干了又湿。
一个王爷,一个站姜忱懿,谁也惹不起。
而且,王爷站着,他就不能坐。王爷不说话,他也不能不说。王爷看着他,他也不能不看回去,但他也不敢看回去。
低头盯着自己靴尖前面的那块地砖,一动不敢动,那块砖被他盯了快半炷香了。
锦衣卫姜忱懿大人站在旁边,他是钦差,代表皇命,虽然品级虽不如藩王,但在这个案子里,他的位置比王爷更高——他是来查案的,王爷是被害人的丈夫,按理说他可以坐。但是他没坐,这说明他对陬王还是很畏惧的。
他早就听说过陬王在京城的那些事——御前参人,当面摔过奏折,先帝说他“性如烈火”,太后说他“打小就这脾气”,以前还觉得这肯定是京里人胡乱添油加醋的造谣,现在看应该是真的。
这两个人都站着,这紧张的氛围真是让他惴惴不安。
“说吧。”王爷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巡府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把你查了十三天的结果,说给钦差大人听。”
巡府咽了口唾沫,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每一句都是空话。但他不能说空话,他必须让空话听起来像实话。
“回王爷,回钦差大人。下官自案发之日起,即率本州捕快、仵作、书吏,并调陬州卫所兵丁二百人,沿官道两侧三十里范围内,逐寸搜检。”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王爷点头,哪怕稍微示意一下呢,完全没有,他接着说。
“于焚毁现场起获车驾残骸、护卫甲胄残片、兵器残件若干。仵作验明,现场遗骸共——二十八具,与次妃车驾随行人数相符。其中一具骸骨,身量与次妃相近,身着藕粉色马面裙残片,发髻尚存,头面首饰与次妃当日所佩戴一致。”
他说的是事实。每一句都是。但这些事实拼在一起,只能证明一件事:次妃死了。不能证明是谁杀的,不能证明为什么杀,不能证明凶手现在在哪里。他查了十三天,只查出了一个事儿“次妃确实死了”。
“就这些?”王爷问。
“还有两人尚且下落不明,下官已经派兵丁满城寻找此二人。”
巡府的头低得更深了。
“回王爷,现场焚毁极尽彻底,行凶者显是惯犯。官道两侧未发现可疑车辙或马蹄痕迹,疑似以步行潜入、以马匹撤离,撤离路线——尚在追查中。”他不能说“查不到”,只能说“尚在追查”。“尚在追查”的意思是:十三天了,什么没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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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炭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
王爷终于开口。
“十三天。”他的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本王给你十三天,你给本王一句‘尚在追查’。”
巡府跪下去了,赶紧领罪中。
王爷没有看他。他看着锦衣卫姜忱懿大人。
“钦差大人。皇兄派你来,是让你来听这些的吗?”
锦衣卫姜忱懿大人拱手行礼,答曰:“王爷息怒。”
他的声音很稳,这是锦衣卫的基本功——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此案现场焚毁确实彻底,巡府大人所查,虽未得凶身,然已得关键物证。骸骨、衣饰、头面,皆已确认次妃身份。此乃定案之基。有了这一步,下一步便是追凶。既然现在已经有了关键的突破口,把凶手捉拿归案只是时间问题。锦衣卫既奉皇命而来,自当接续巡府大人所查,从王府内院、陬州地面、沿途关隘三路并进,必给王爷一个交代。”
他的话回的是非常好的,毕竟这可是他赖以生存的技能啊。他把巡府的“什么都没查到”包装成了“已得关键物证”,把“追查失败”包装成了“定案之基”,把接下来的工作包装成了“接续所查”。
没有替巡府开脱,但他给了王爷一个安慰——案子没破,但案子已经“定”了一半。
次妃的身份确认了,这是巡府的功劳。追凶,是锦衣卫的事。他把巡府从“失职”的位置上挪开,放到了“完成初步勘验”的位置上。这样听起来这个案子还在有序的进行中,只不过是时间比较长罢了,这是就是很常见的事情了。
王爷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锦衣卫姜忱懿大人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三路并进。”王爷重复了这四个字。“哪三路?”
锦衣卫姜忱懿大人微微松了口气。王爷问“哪三路”,就是接受了这个安慰。
他开始说。王府内院,排查次妃出行当日的知情范围、随行人员背景、府内近三月的人员进出。
陬州地面,排查沿途关隘、脚店、马铺,追查可疑人员。沿途关隘,行文沿途州县,调取案发前后三日的通行记录,交叉比对。
他说得很细。每一条都是真的。锦衣卫办案,确实有这些流程。但这些流程,在案发十三天后启动,能找到真凶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
“本王再给你们十天。”他看着锦衣卫姜忱懿大人,没有看巡府。
“十天之后,要么,把凶手的脑袋提来见本王。要么——”他扫视了二人,压低嗓音说道。
“把你们的脑袋提来。本王换一批有脑袋的人接着查。”
锦衣卫姜忱懿大人低下头。“是。”
王爷没有再看他们。他转身,背对着正堂的门,这是送客的姿态。
锦衣卫姜忱懿大人先明白过来于是行礼,退后三步,转身离开。巡府从地上爬起来,腿是软的,踉跄了一下,跟在锦衣卫姜忱懿大人身后退出正堂。
炭盆里的炭又噼啪响了一声。
王爷站在空荡荡的正堂里,面前是满室的沉默。
十三天了。就算过了这么久,他还是没能接受这个事实,他这几天的心情坏到了极点。
现在他脑海里总是不断闪过以前的事情,他把她从破庙救回来,给过她金印,给过她蟒袍,把镯子戴回她手腕上。
告别前夜,他说了很多话,不是没想过她再也回不来的结果,只是真的到了这个时候,自己也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感情,混杂在一起。
刚开始他只为自己无法离开王府,筹谋如此之久的计划最后还是失败,气恼她竟然死的这么轻易,连一点价值都没做出来,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到他又想到尸体烧了,骸骨和藕粉色的马面裙残片混在一起,头面首饰和护卫的甲胄残片混在一起的画面,心里竟然有一瞬间担心起她来,她胆子是很小的,连自己随口吓吓她的话,都能给她吓得抱住自己,瑟瑟发抖起来。
想到这里,他的手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感觉头疼的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