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放下杯子又进来一个丫鬟。这个比刚才那个高半个头,衣着讲究,首饰齐全,眉眼凌厉,走路带风。她走到桌前,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又看了一眼云疏逸和夏青槿,忽然抬手——一巴掌扇在那小丫鬟脸上。
“啪“的一声,清脆利落,在安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小丫鬟被打得偏了头。脸颊上迅速浮起一层热辣辣的疼,耳膜嗡嗡地响。她捂着脸,眼圈泛起红晕。
那大丫鬟已经退开半步,脸上却还是那副凛然的神色,嘴里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倒出来:“没见识的蠢货,连绿茶和红茶都分不清楚。“
她说着又抬手,第二巴掌又要落下来。云疏逸立刻起身抓住了她将要落下的手臂。
她厉声呵斥道:“你不许打人!”
那丫鬟愣了一瞬。旁边夏青槿的声音跟着响起来,她一腔怒火,说道:
“好厉害的丫头,一言不合就要动手打人,我看不得这欺下的行径。“
打人的丫鬟僵了一息,收起刚才娇蛮的样子,可语气却不虚一分。她从云疏逸手里抽回手腕,整了整衣袖。
“二位是贵客,没有招待好二位,本就是她的错,既然犯错理应当法。您二位别怪罪,我们府里规矩大,只不过是怕对二位招待不周罢了。“
夏青槿听了她这番话,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这是府里的家事,她们只是外人不好插手,便说道。
“我们只是来跟王爷禀明守护神像的摆放,不想招惹是非,也请你见谅。“
偏厅里安静了一拍。然后屏风后面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一道身影从屏风侧边转出来,踩着不急不缓的步子,走到厅中央。
她今日穿一件水绿色对襟长袄,领口绣着浅银的缠牡丹枝纹的补子,下穿深一色织银妆花锻做成的雪竹图马面裙,发髻梳得整整齐齐,头戴几支累金丝的簪子,举止大方。
她的目光从云疏逸脸上轻轻掠过去——在那道红色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向打人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
“让二位见笑了,她们平时看我是个好脾气的,未免娇纵,原是我管教不严,还请二位见谅。“
她说“见笑了“的时候微偏着头,带着大家闺秀特有的典雅,嘴角又带着一点无奈的笑,像是在替不懂事的下人道歉。温和得体,不着痕迹,也不落下风。
云疏逸还站在桌边,她只注意到她一身绿色的衣裳,还有她管事的架子,再加上她戴的首饰簪子,她也能感觉到,这位姜娘子在府中的崇高地位。
姜朝露看了看夏青槿,又看了看云疏逸,开口的语气像在安排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夏道童跟我来,商量一下王爷供养睡莲教的事宜。云道童稍等,一会会有人来引你入内书房。“
她说得从容,有种尽在掌握之中的松弛。夏青槿看了云疏逸一眼,云疏逸点了点头。夏青槿便跟着姜朝露出去了。
姜娘子,最近才来的。
云疏逸脑袋里只想着这句话,还有她穿的衣服,又想到之前他最喜欢绿色,心里不免烦躁起来,过了一会又泛起些后悔来,早知道该穿身绿色的衣服来了。
不过自己的衣服都是李牧州给买的,她喜欢蓝色的,想到这里她心里又安定下来。
从前她在府里总有种不安的感觉,自从到应溪殿就没有了。而且,还有夏青槿,墨沉,一群朋友在自己身边,哪里还有功夫想恋爱的事情。可是看见他又忍不住希望对他有一份憧憬,虽然以前觉得很有希望的事情,今天也觉得渺茫起来。总觉得自己以前真是异想天开,他可不是像自己一样的人。
云疏逸一路走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问起来。
“姜娘子是谁呀?看起来好厉害。”
提到这里,那引路的小丫鬟一脸得意地说道。
“她可是太后娘娘的养女,从小跟王爷一起长大的,早早就许给了王爷。不过被先王妃抢了先,谁让人家姓陆呢。那几年,姜娘子在京中府宅做管事,连先王妃都直夸她是个有主意的人。”
“原来是这样,是位大主管啊。”
“非也非也,道长我只跟您说,您可别告诉别人。前段日子王爷上书太后娘娘册封的次妃娘娘,不是被长史所害原先府里的下人都被问责遣散了,现在府里的人都是太后娘娘亲自选的,自然要把姜娘子接来。这位以后可是咱们府里的女主人。”
“这些是我在太后娘娘身边服侍听到的,太后娘娘亲口说,要姜娘子好好侍奉王爷,将来她做主,还得看你的造化呐。”
云疏逸听了直觉两眼发黑,心沉到了谷底,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那天和他一起跨年那晚,如果自己说出来,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气氛实在有些尴尬,不知道怎么开口,藏在心里的表白,现在也没机会说出。
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才好,看着你这样被抢走,也会伤心于我们还未曾开始的曾经。
故事的结尾,我却不能忘怀,可你太遥远,锦缎上的暗纹,竟然这样复杂缠绕,发冠上的珠宝,也这样精巧绝伦。
以前从未想到过的距离,今天竟然这样清楚。一步一步丈量青石板的路径,重新看待府中的陈设,这是一场没有结果的梦境,现在世界暗下来,却又从未如此明亮。
内心开阔起来,可心智却神迷,陷入不可言述的象。
她还没醒过神,那小丫鬟站定,她才猛然惊醒,已经到内书房的侧门了,这处耳房曾经空着,放些杂物。
另一边的耳房,是她曾经住的地方。
“道长,委屈您看看这处地方。不过这耳房西面,要是供神还是选东面的屋子比较好。您看看那处更合适,姜娘子说那件耳房是曾经次妃住过的地方,如今也空了,还是摆那里合适。道长,您说呢?”
“东面尊贵些,是更好些。”
“是吧,没事,道长,等过段日子,王爷和姜娘子重拾旧情,您就可以摆哪里去了。到时候道长您可不可以帮我在应溪殿供一份香火呀?东耳房这事儿就包在我身上了。”
云疏逸强颜欢笑,说道。
“当然。”
“道长,您是不是累了?”
“没有,我还好,见笑了。”
“道长,您是不是因为神像摆在这里才不高兴的?我也知道,毕竟没有东面尊贵。这您放心,姜娘子跟王爷可是青梅竹马,她既然说了能给您安排东面,一定是可以的。”
她不说还好,说了云疏逸才更不高兴了。之前他还说给自己留的,现在人家一句话,就都依着她了。
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她还是谨记自己的身份,她可只是一位道童,即使不高兴也是不合理的。更何况她刚说要独当一面,现在又被情绪控制,这一点也不成熟。
想到这里,云疏逸再也不想这些,顺着小丫鬟的话说道。
“是,我也觉得东面更好,还请您跟姜娘子说一声。”
“是,道长。也请您跟王爷说说,不过您可得注意分寸,我来的时候听说,王爷对哪位次妃的感情还是很深的,您可别惹了王爷。当然,还有姜娘子在,她为人最是亲切的,有她在王爷最近很少发火的。”
云疏逸只扯了扯嘴角,无奈说道。
“是嘛。”
“道长,您在这等着吧,那我先告退了。”